烙铁猛地点燃了她的心头之火,她是真正地恼怒了,为了卢荟这种莫名其妙的突然袭击。卓尔真的是生气了,练过跆拳道的卓尔猛地用胳膊肘顶了卢荟的胸口,一下把卢荟抡到了沙发的那一头。
你混蛋!卓尔喘着粗气骂道。你这是干吗呀你!
卢荟一边揉着肋骨,垂下脑袋嗫嚅着说:我干吗?咱俩好了那么久,我就不能要你一回?
卓尔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
这是你要,不是我要。是你想,不是我想。卓尔恨恨地蹦出几句话。你以为,这是你想要就能要的吗?
卢荟避开了卓尔咄咄的目光,他想提醒她那一回。那一回你喝醉了你就想要,这一回我想要怎么就不能要了呢?刹那间,他觉得卓尔确实是有点太任性太不可爱了。她离温柔离驯服那些女人的美德实在是太远了。她仍然是他一直以来熟悉的那个卓尔,那个叫他一直无法下决心去与她共同生活的女人。这一年多的相处,他曾无数次把卓尔和其他的女人比较,他知道他们之间这样无拘无束、轻松坦诚的友谊,在这个世界上已是十分稀少,而像卓尔这样有趣而透明的女友,更是难得遇到。但他思虑再三犹豫已久,对卓尔却始终说不出一个“爱”字。
卢荟已经习惯了独身。他不想把自己的命运同另一个人捆绑在一起。
何况,是像卓尔这样—个根本无从把握、无法驾驭的女人。
卢荟知道自己其实一直都在冷眼旁观,他的冷静和清醒,才使他能够坚守“单贵”的潇洒日子,不会昏头昏脑地失足于情感的陷阱。其实他早已看透了卓尔的品性,只是看不清也看不准,这个卓尔将打算怎样度过一生中余下的岁月,而这一点对于他来说,却是一个最为关键的症结。
一个不想轻易成家的男人,若成家必须是一劳永逸的。
但卢荟没有想到,当南极的冰山正被地球变暖的气温一日日融化的时候,一场突如其来的高烧,也融化了他一向坚定而固执的原则。临近中年的男人,只有在生命受到侵蚀和威胁的时刻,才会体验到孤独和无望。在医院的病床上,高烧时的梦呓和退烧后的绵软,使得卢荟第一次有了成家的愿望。他渴望一双温暖的手抚慰自己干瘦的躯体,渴望着一个欢快的声音在枕边呢喃,渴望同女人耳鬓厮磨的温存;无论白天还是深夜,他应当是行走如风,壮硕雄伟的男人;他希望自己的身体充满野性,他的力量和欲望征服了时间和生命。
他把这些年来认识的女人,即便只见过一次面的也罢,一次次反复排列——奇怪的是,每一次,卓尔总是率先跳到了他的面前。
卓尔是多么生动啊。她一刻不停地跳跃着旋转着扑腾着,像一只山林里飞来的小鸟。和她在一起,卢荟就永远不会老去。若是做一只精致的笼子把这只小鸟放进去,它会日日给他唱歌;何况那只小鸟只需要一点点食物,卢荟也是养得起的。(220) 张抗抗(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