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荟这才慢吞吞说,到了第三个星期,医生总算反应过来,怀疑他是支原体病毒引起的流感,给他换用了红霉素,结果当天晚上就退了烧,一退烧,人就有了食欲,能吃东西,人就有了精神。不过这一次高烧时间太长,多少伤了元气,出院到现在,走起路来脚下还像踩着棉花,这回我可知道什么叫飘飘然了。前几天,单位领导都来看望过了,让我暂时先别急着上班,在家里休息一段时间……
你说,再休息下去,我就该下岗了吧?他说着,心里忽觉有些酸涩。找你来,也是实在闷得慌。人这东西,怎么说病就病了,一个人在家呆着,想起我妈住院那会儿了……
他抓起杯子来喝了口水,从茶几上的小盒里拿出几片西洋参含在嘴里。
卓尔发现卢荟这一阵子忽然就瘦了许多。眼睛有些眍䁖,眼圈发乌,原来总是刮得像大理石般光洁的下巴,冒出来一层密密匝匝的胡茬儿。原来总是用摩丝喷得光亮油湿的头发,变得干涩蓬乱的。原本那么清洁利索的一个卢荟,如今一副灰蒙蒙的样子,指甲有点长了,露出灰黑的指甲缝,穿着一套像是刚换的纯棉睡衣,上衣扣子倒是掉了两个。
卓尔突然觉得眼前这个不那么整洁的卢荟,同她以前熟悉的一丝不苟的卢荟,像是两个不同的人。这个卢荟身上有了一种男人粗犷的懒散的邋遢的气味,气质?是她先前从未注意到的。以前的卢荟太周到也太细致了,每一次同他外出,只要卓尔咳嗽一声,他立即会递过来一张散发着香水味的纸巾;每次吃饭的时候,他总要用茶水把碗碟涮上三遍才会动筷子。卓尔恍然大悟地想到,以前她和卢荟在一起,常常会忘记他是一个男人,他更像一个同性的、或是中性的朋友,和卓尔一起消磨或是享受“单贵”生活的清闲。
如今卢荟的胡茬子不经意地冒了出来,不像卢荟的卢荟忽然就变得可爱了。甚至有一种令人想亲近他的愿望,叫卓尔忍不住想伸出手摸一摸他的下巴。
卢荟拿了一瓶可乐来给卓尔,问她要不要冰块儿。他默默地望着她,眼神有些忧郁,混杂着一种无助和怅然,那也是卓尔以前从来没有见到过的。从外表上看起来突然有了几分男子气的卢荟,眼神里却同时有了忧伤和怯懦,令卓尔惊讶。她想男人原来是多么脆弱呵,一场病就像一块强力刹车片,使他们行驶的惯性戛然而止?
卓尔把杯子里的冰块“出溜”一下咽了下去,胃里一阵冰凉,心里却涌上一股暖流,缓慢地膨胀弥漫,似乎连头发根也变得柔软了。她想这难道就是那种被称为怜爱、或是同情的感觉么?她不知道。
卓尔一时找不到话说。刚才进门时那种无拘无束的调笑,好像一下子都被那些冰块冻结了。卢荟的沉默肃然像一道闸门,拦住了卓尔平日里的放肆。
她看到电视机旁的VCD,一摞一摞地堆满了碟片。顺手拿过几张来看,是基耶洛夫斯基的《红》、《白》、《蓝》,王家卫的《花样年华》,还有《钢琴课》、《英国病人》、《拯救大兵瑞恩》、《诺丁山》、《真实的谎言》、《黑暗的舞者》、《西伯利亚理发师》什么的。
你的碟怎么都和我的一样啊?卓尔说。想要跟你交换都不成。(218)
张抗抗(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