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抗抗(著)
比如说三十六或是四十,到了结账时,才发现自己根本就不知道卢荟的年龄,一会儿说买四十六枝一会儿又说买五十枝,那花店的小姐都被弄烦了。最后就索性把她手里的花数了数,一共四十四枝,说就这么多吧。卓尔想想也是,卢荟怎么也不致于五十岁了吧。
本来,昨天傍晚同郑达磊打完网球,卓尔就想去看望卢荟,电话打过去,卢荟说他累了,还是明天上午吧,精神能好些。
卢荟住在他妈留下的那套单元房,卢荟曾说过那是四室无厅的老式大套。他妈去世后,他把房子重新装修了,但卓尔还从未到卢荟的家里去过。
2
卢荟把门打开时,首先看到的是一大丛鲜红的玫瑰花,把他的眼睛遮没了。从透明的玻璃纸后面,露出卓尔模糊的笑影。他把花枝拨开,猛然见一朵红玫瑰缀在了卓尔的脸上。再细看,却是卓尔的红唇,鲜红中透出沉着的底色,那唇膏像是特意选择了相宜的型号,竟同玫瑰花瓣分不出彼此。
那么个粗心马虎的卓尔,竟也有如此精心的时候。
卢荟的心里被什么撩了一下。常常的,卓尔会突然一下子让人感动。
可未等卢荟开口说话,卓尔就把他劈头盖脸地痛骂了一顿。她说卢荟你怎么跟哥们儿这么见外呀,生了病连个招呼也不打,万一你要是不幸逝世了呢,上哪儿去吊唁你哪。等你病都好了才想起给我打电话,还打个什么劲哪,我看你气色还挺不错嘛,是存心变着法子骗我一束花儿不是?
卢荟把花插在一个大花瓶里,然后坐下来靠在沙发上,无声地笑了笑。
他想告诉卓尔说,发烧是三个星期前突然起来的,医生诊断是感冒,用先锋霉素,一连打了三天吊针却不退烧。然后开始住院检查,细菌培养什么的,折腾了七八天,也没找出个病因。每天一到下午体温升高,最高时达三十九度,人烧得迷迷糊糊,哪还记得给朋友打电话。偶尔清醒的时候,低头看着自己这副有气无力委靡不振的模样,心里是不希望有人看见的,尤其是卓尔。他可不愿让这一身囚犯似的条纹病号服,破坏了他那个一向整整齐齐、精精神神的形象。
然而,面对卓尔排炮样的友情质问,他倒是没法为自己解释了。
卓尔定定地望着他,又急急地问:你也是怪呵,怎么说好就好了呢? (2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