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美东新英格兰早春的茫茫雪夜中,读着这些笔力沉熟、意象悲沉、对仗工稳、别出新境的辞章诗句,我知道我遇见了一位被岁月尘土掩埋多时,可以上承古人、后启来者的一代诗词大家。……把程坚甫存世的这些共约八百余首诗词——尤其是律诗,放在自晚清迄今的世纪名家的诗作之林中,程诗不但毫不逊色,而且显得木秀于林,自成高格,非常值得向世人推重。……我以为,程坚甫诗作,得杜子美、陆放翁真传,诗风奇峭,别树一帜,是完全可以上承唐音宋韵,下接明清诗流,比肩于陈三立、陈寅恪父子以及郁达夫、聂绀弩等等这些二十世纪旧体诗词一代大家的另一座当代诗界奇峰和诗苑奇葩。
清人陈廷焯在《白雨斋词话》中言:“作词一法,首贵沉郁。沉则不浮,郁则不薄。……诗词一理。……诗之高境,亦在沉郁。”千年来诸方史家论者,也每以“沉郁顿挫”一语,作为杜甫诗歌的标志性特征。笔者斗胆把程坚甫称为“中国农民中的当世老杜”,所据者,也正在此——以“沉郁顿挫”咏怀纪事,以诗纪史,恰是程坚甫诗作最突出的特点。
诗贵有格。近人嗜律诗者众,但罕有自成一格者。程诗则悲沉有之,典丽有之,婉曲亦有之;句法顿挫,别创新声,摇曳多姿,在自成一格。……赵翼论及陆游诗有胜东坡处时说得贴切:“心闲则易触发,而妙绪纷来;时暇则易琢磨,而微疵尽去。”程坚甫多年事农却嗜诗如命,诗思诗道即成程翁整个“身家性命”所在;贫寒却寂寥的乡居生活,留给他足够多的锤炼诗句的闲暇。这是程诗显得“刮垢磨光,字字稳惬”(赵翼语),久经研琢、不落陈套而又很少斑痂砂石的真实原因,也就是程坚甫夫子自道——“半世穷能全我节,百篇慧不拾人牙”的真义所在。
在笔者真实的阅读感受中,我由衷认为,程诗韵味,直追唐宋,我每每同时迷失其间而不辨杜、陆、程与古、旧、新。读之愈熟愈深,味之愈酣愈酽。笔者近时嗜好古琴。品味程诗,一直让我想到聆听古琴——悲凉,辽远,苍古,沉郁;有木声,含拙意,带土味,存古音。记得晋人稽康有《琴赋》长文,中云:“……颂其体制,风流莫不相袭;称其材干,则以危苦为上;赋其声音,则以悲哀为主;美其感化,则以垂涕为贵。”此数语,比附于笔者读程坚甫诗之感受,或有失,亦不过也。
作者简介:苏炜,中国大陆旅美作家、批评家。现任教于美国耶鲁大学,为耶鲁东亚语文系中文部现任负责人。 ◆苏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