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坚甫诗从诗艺的承传方面讲﹐可以追溯到历代的诗人﹐特别是杜甫和陆游。将程坚甫和陆游从气质﹑诗艺等方面作较为详细的比较,程诗与陆诗的脉承关系,程诗的突破﹑发展﹑创新之处的分析,是研究程诗颇为重要的一环。
和程坚甫先生同世纪的(写格律诗的)诗人中﹐从数量和质量方面可以拿出来跟他作一比较的可以说有两位﹕郁达夫和聂绀弩。诚然﹐三人从文化背景和经历来看﹐可以说是天差地别。郁达夫和聂绀弩都应算是比较全方位的知识分子﹐无论从思路﹑理念﹑才学讲﹐都要比程坚甫宽得多。即使从作品看﹐郁达夫是包括小说﹑文艺理论﹑散文﹑诗词各类体裁都写得很出色的﹔聂绀弩是一流的杂文家﹐其学识之渊博﹑文学造诣之深﹐凡认识他的人都佩服得五体投地的﹔而程坚甫就今人所知只在诗词方面留下了丰厚的遗产。即使在诗方面﹐郁达夫的绝句无论从数量上还是从质量上﹐都要比程坚甫高出一筹。就律诗而言﹐两人则各有春秋。然而在将他们三位作为诗人相比时﹐这些差别应该说是无碍的。我们讨论诗时所关心的﹐是他们作品的深度﹑生动性和完美性﹐而不光是他们个人才华的广度。
首先,这三人都是奇人﹐只是奇得各异。如果程坚甫是如前所说的“我写诗故我在”﹐那么郁达夫和聂绀弩则是“我手写我口”的作家。
从艺术个性看﹐程诗读来像古琴﹐郁诗像筝﹐而聂诗像萨克斯管。
郁﹑聂说得直白﹐程表现得婉转。郁诗俊﹐然俊而不滑﹔聂诗巧﹐然巧而不纤﹔程诗拙﹐然拙而不涩。
从写诗的方式看﹐郁达夫写诗一气呵成﹐也很率性﹔程坚甫写诗则很细心﹐很精致。
再打个比方。郁达夫诗像是俊逸的行书﹔聂绀弩诗像狂放的草书﹔而程坚甫诗则像圆融朴质的楷书甚至隶书。用字方面﹐程用得雅﹐郁下得重﹐聂下得狠。
从美的感受来说﹐郁达夫的美﹐美得很浓重﹑苍凉﹔聂绀弩的美﹐美得带几分调侃甚至怪异﹔程坚甫的美则是淡漠的﹐凄怆迷茫的。读郁诗﹐你会被他感奋同情而引发惊呼﹔读聂诗﹐你看到的是一位戴着镣铐的囚犯在狂舞﹐以他舞姿的狂放来蔑视那身上的镣铐﹐你会为他的这种桀骜之气拍案叫绝﹔读程诗﹐你会由对痛苦的理解和同情引发会心的微笑。
郁诗﹑尤其是聂诗﹐都有它极其明显的时代烙印﹐这既是它的特色﹐亦是它的局限。凡经历过那个时代﹑特别是和聂绀弩有相仿经历的人﹐读聂诗时会有一种会心的惆怅和共鸣﹐心有灵犀一点通﹔但离那个时代越远的人﹐读聂诗越少共鸣﹐那种幽默领会起来就越困难。程诗的时代痕迹相对说来没有那么深﹑那么直接﹐然相隔五十年甚至更久再来读﹐距离也不会显得太远﹔程的局限性﹐也正成了他诗作的妙处所在。
总而言之﹐郁达夫﹑聂绀弩﹑程坚甫这三位都是中国二十世纪杰出的诗人﹐他们都为后人留下了诗艺高超却又风格相回的大量诗作。三位都是具独特风格﹑有原创精神的诗人﹐三位都是不可代替的。二十世纪的文学宝库﹑特别是诗词宝库都因他们的贡献而更为丰富。
……我们今天读程诗﹐好像是发现一颗白矮星﹕虽然这颗星在许多年前枯萎了﹐我们也没能赶上它闪耀的时刻﹐但我们在今日仍看到它当年的光芒。
作者简历:
谭琳,杭州市人,先后任教于美国Indiana大学和West Chester大学。目前从事古典诗词之理论和实践、英美文学理论(诗学)等方面的研究。 ◆谭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