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天加班到深夜。天气真冷,呵出的气也是一串串,肚子饿得叽里咕噜响作一团,急急脚到离单位最近的那家蒸饭馆填肚子。
一连扒了两碗肉饼饭,才缓过气来。感觉从未吃过这么美味的饭,只有又冷又饿,才能吃出这个效果。意犹未尽,于是又要了一碗。这时,我才发觉同桌的老婆婆定睛看我,她看我也许好久了,是我刚才的狼吞虎咽吓着她?我窘了,脸有点红。
老婆婆瘦小,干瘪的一张脸,下巴尖尖的,有八十多岁了吧?花白的头发梳成个小小的髻仔,罩着块头眉,给人干净利落的感觉。起初我以为老婆婆跟我一样,是个食客。她面前摆着半碗饭,她吃得很慢很慢,好像是吃不下去,我快吃饱了,她仍是半碗饭。我想她就是一粒一粒吃,也该吃完了。
老婆婆静静地坐在我的对面,定睛望着我。我觉得有点不自在。也许是饱了,吃不下了,我拿纸巾抹油汪汪的嘴巴。
“还要吗?”
老婆婆小声问。
“哦,不要了。” 原来她是问我要不要吃剩的半碗饭。
老婆婆快手快脚将饭倒进早就准备好的袋子。此时,我才恍然大悟:老婆婆刚才不是吃不下饭,是不想吃或做出一个吃饭的样子!
我要了碗热滚滚的肉饼饭给她再结账。
阿婆,趁热吃吧!
我不吃,我吃过了!
吃吧,是买给你的,趁热吃了吧!
我可以将它装回去吗?
可以,不够再要一碗。服务员找我零钱,我一齐给了她。
你真好心!老婆婆谢过我,又到另一张台,静静的坐着,耐心的等待着。饱经风霜的一张脸如风干的桃子,眼睛被下垂的眼皮覆盖,显得小小的,昏黄昏黄的,累得好像无力睁开一般,偶尔睁开一下,又闭上。
老婆婆这样的年纪,应是儿孙绕膝,安享晚年,在温暖的家中打打麻将或看看电视,享受天伦之乐才对呀。同人不同命,我感慨万千。
回到家中,一夜未眠。寒冷的冬夜,风烛残年的老婆婆。她的孩子在哪里?她的孩子为何不理她?是否失业,下岗?她是受儿女虐待,还是为儿女分忧?为了减轻儿孙的负担,这么老了,她连脸皮也豁出去了。
第二天夜晚我又去了那家蒸饭馆,寻找老婆婆的踪影。我想,如果见到她,一定会多要两碗肉饼饭,让她带回家。正想着,那个熟悉的影子出现了。老婆婆从饭馆的后门进来。我刚好坐在饭馆后面的桌子,我惊讶地发现她的手心竟拿着一个红包。只见她眯着小眼睛飞快睃了一眼周围,与此同时迅疾将红包塞给身边饭馆伙记的裤兜。那一刻,那眯缝着的小眼睛发出的光那么犀利,像闪电,像黑暗中忽然亮起的强光……
我像是触电般怔住了,饭哽在喉咙里。心中有一个五味瓶打翻了……
老婆婆静静的坐着,耐心的等待着,从一张台到另一张台。一双小眼睛,发着昏黄的光,有气无力的,半睁半闭的,很疲累的样子。
我要了两碗肉饼饭,送到她面前。
“够了,够了,多谢了。”
“你又来这里做什么,还不快走!看我打死你不!” 高大威猛的老板娘吼叫着冲了过来。
老婆婆是呆滞的,迟钝的,一副又聋又哑,又傻又懵的样子。
“还不走还不走!”老板娘一把捉起老婆婆干柴一般的胳膊将她撵出去。
过了一会,老婆婆从后门悄悄溜了进来。
她静静的坐着,耐心的等待着,从一张台到另一张台。
老板娘转一圈又见老婆婆,转一圈又见老婆婆,火得不得了,猛扑过来要夺老婆婆手中那袋饭。老婆婆紧紧的护着那袋饭,护在胸中,像护着她的生命一样。
她最终还是被老板娘撵走了。
以后,我又去了几次那家蒸饭馆,可是再也没有见到老婆婆的踪影。老婆婆去了哪里呢? ◆李丽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