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枯燥乏味的生活里,有别于常态的事情,才能像针穿透皮肤一般进入我们渴得冒烟的心灵。
那个钓者的形象就是这样深深地烙进我的脑海,一烙经年。
那是一个中午,当我想通过那座老桥东面的斜坡时,人们正如蚕附桑一般挤靠在石栏边。现在不是交流会期间,好像也没什么集市,他们却不遗余力地往溪边靠,而且还不时爆发出一阵阵紧张的嘘声;我不是一个喜欢看热闹的人。那种乱哄哄的场面容易使我心烦意乱。但摩托车已经被越堆越多的人冻结住了,只好勉强地将它靠在路边,等待人群散开,好走我的路。
在我的身边,有一个男人,矮矮胖胖,鼻子青中带红,胸脯剧烈起伏着,显然是刚到人群中徒劳地冲锋陷阵了一次,脸都快被气成了猪肝。他满脸不屑地用那双肥嘟嘟的手使劲拍了通衣服裤子,头一甩,走了。
很快地,就有两三个人影填补了他抽身而出所留下的空白。
“这里怎么了?怎么这么多人?”一个尖尖的声音刺破喧嚣,与我越来越近了。
人丛里也不知是谁艰难地回答道,“不,不怎么,知道。好像是,一个人,钓到了一条鱼。可能,很大。”
这时候,从另外一个方向传来一个听起来颇有点权威口吻的声音,“鱼大着呢。收收放放,都快一个上午了。”
我们镇子里原来有这么多人!
从空中看下来,进进出出的人影肯定形成了一个又一个旋涡;鬼使神差地,我竟被旋到了桥栏边。
石制桥栏有点烫手。在里面的人个个汗流浃背,但却仿佛看见了一场好戏,谁都不肯轻易离去,都屏息静气地盯着黑黝黝的水面。好像在和鱼较劲的,不是那个钓者,却是他们。
后面还不断有人往里面挤。很快地我也出了一身汗。站在栏杆边往西岸看去,溪岸上或高或矮的窗户里,阳台上,也布满了人影;连接东西两岸的老桥上,也趴满了人。有几个人面条般挂在长满青苔的桥栏上,好像随时准备跳潭。
“哇!看见了,看见了!”
随着一阵惊呼,水面上的波纹荡了开去;努力地往那波纹下面看去,却什么也看不见。
太阳帽一会儿往后仰,一会儿又随着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往水面倾斜下去;连接着水中之物和那根海杆的透明丝线,也就一会儿松松地浮在水面上,一会儿却绷得紧紧地似乎随时都有断的可能。
时间在消逝;又有几个人支持不住走了,我的身边越来越空;那个站在溪渚边浅水里的瘦瘦身影,却仿佛成了一枚铁钉,牢牢地钉在自己的钓位上。
水面上的波纹不见了。钓者却不敢坐到身边的石凳上。望着波澜不惊的潭面,我的脑海里浮现出小时候听过的水鬼形象,总觉得和那人周旋着的不是一条鱼,而是一种有灵魂的东西,此刻,红短裤绿衣服的它正在水底吃吃地笑呢。
“真大啊,难怪要拖这么长时间!”
人群又起了一阵哄,将我从胡思乱想中拉出来。
墨黑的鱼头,被那条细线牵引着一点点地浮出水面,泛着幽光;一圈白色在紧绷的线头翕张,那是鱼吻。它已经被磨得筋疲力尽;钓者收获的时刻到了。
围观的人群都满足地嘘了口气,好像看到了圆满的结局。
钓者身边的几个钓友拿着他们自己的网兜,慢慢地朝他靠拢。
钓者用空着的那只手坚决地摆了摆,谢绝钓友的好意。
一次,两次;三次。
“快点把鱼兜起来吧,你怎么这么傻!”围观者中性子比较急的人叫道。
围观者中不满的声音越来越多,都快要起哄了,他还是不接受钓友的帮助。钓友尴尬地朝岸上的人群摇摇头,拿起下垂的网兜,一个个回自己的钓位。我的脚板突然觉得有点酸。
鱼已经气力全无。小半个鱼身象一块铁拱出水面。
他一点点地蹲下去。一只手仍旧紧紧握着那根紫色海杆,让它与线和鱼保持着那个大大的问号;一只手去操自己的网兜。
人群惊呼。鱼头轻轻一摆,水面上溅起一圈水花。他仰坐下去。鱼逃了。借着他的一个小小失误,鱼临死一搏,翻身回到了水深处。水面恢复平静,好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
“那老头真笨,太笨了。别人也不是想来分你的鱼,为什么不让别人替你捞呢。”
四散的人群中,这样的声音此起彼伏;有的人还埋怨道,这老头子也太倔了,害得他们白站了几个钟头。不到五分钟,东西两岸和架在它们之间的桥,就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而我还在石栏边站了一会。因为在人群散尽之后,我看见了自己恐怕一生也难以做到的一幕。
溪渚中,那最终失去了鱼的钓者摘下了太阳帽。从雪白的衬衫口袋里掏出一包烟,给身边的钓友每人发了一支后,他那双像柴一般坚硬的手,又开始整理钓具,准备下一次垂钓了。
直到骑车离去,我都没看见他说过一句话。 ◆陶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