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抗抗(著)
郑达磊有些走神。真是不可思议,冰天雪地的北国也能养育出如此冰肌雪肤的美人儿。
达磊——叫你呢,你听见了么?
她踩着小碎步从台阶上跑上来,一边说:你也去游会儿吧,水温正合适呢。
郑达磊摇了摇头。你知道,我不喜欢在游泳池游泳的。他一边说着,下巴朝前方扬了扬。不远处的海面,白色的浪涌像舢板一样滑过来。他的目光跟着移动的浪线走了一会儿,自言自语说:我从小在江河里游泳游惯了,这样的游泳池,怎么说呢,有点像洗澡盆儿……
陶桃噗哧一声笑出来:那我们干吗不去海里游呢,你游泳,我可以在沙滩上晒太阳啊。
算了算了,快吃午饭了。郑达磊摆摆手,回过头,把目光落在陶桃的泳衣上。下午还不如去钓鱼呢。他说。
陶桃疑惑地瞪了他一眼,抓过椅背上的一条浴巾披在身上,在他对面的位子上坐下来说:好吧,你不游,我也不游啦。
郑达磊笑而不语。
她的眼睛大而狭长,像一尾刚出水的蓝金鱼,湿漉漉的鳞片在阳光下幽幽发亮。宽得略微有些过分的双眼皮,似脊背上的鱼鳍,一甩一甩地眨着。那眼神里充满了柔情,满得像是要溢出来,蜜饯一样黏糊糊的。后来郑达磊慢慢发现了柔情的另一种功能,它们有时会像导弹一样长驱直人,有时还会像铲车的铲斗步步逼近,像大吊车的抓手和钩子从头顶坠落,你若是承受它,就承受了压迫和重量。蜜汁粘在脊背和衣领上不宜清洗,那不是一件可以脱卸的衣服而是一揭一层血痂的皮。郑达磊坚持对他身边随时可能遭遇的秋波秋水视而不见,多一半也是出于这个原因。但陶桃的眼睛里偶尔会闪过一丝忧郁,呈现出干涸与苍白的迹象。她的目光在离开他侧目旁视的时候,常常有些空洞和散乱,像一个深度近视的人,小心翼翼地踩探着前面的路。好多次,郑达磊在迎候陶桃蜜汁的目光时,都会有一种无法再往深处走进去的感觉…… (18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