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奇议怪

　　◆黎诞

　　捡点箧底，有旧文谈鬼事的湮没，有如下说法：“现在，的确不甚听见人们谈鬼了。我想谈鬼也如作诗，须有宁静的心境，简朴的生活，有农事后的闲暇，有月影、花影与清茶淡酒，不务世事，这样才能谈鬼，甚至邀鬼；有这样境界的雅人真可谓挣脱生死羁绊，于鬼狐也不生恐惧之心，平等视之，鬼与人，可以同倚枯树望月诵诗，对酌对弈。”这是说谈者日渐消失了。而鬼呢，"鬼们不是湮没，而只是不能停留，没有时间现形；晚近一切事物都在变质，连鬼也不能例外，鬼也在现代化，或已经披上人皮，和人一样混迹于红尘利市，你再不能分辨孰人孰鬼，过去是人鬼殊途而现今是人鬼不分了。因此，鬼们所谓的湮没者，隐匿者，最好的办法就是化作人形入于人间，就像一片枯叶若要湮没最好就是混迹于万叶之中，或一滴水珠最好就是落于汪洋。"

　　谈鬼的盛行，看来总和农业文明有大的牵勾，林林总总的述异著作，一般都出于那个时代，或许多少是个说明吧。因此旧文里曾下定语说，鬼有两类，一是它们都是古代的鬼，二是它们都是乡野的鬼。古代其实就是典型的农业文明的时代，无非也是对乡野的一个时间的限定。其意是，乡野大体上是一个输出故事的地点，至少是故事的一个大的背景所在，不像现今，城市已取代乡野，向乡野输出故事，同时淹没了乡野，这也许亦说明了述异著作或简言之鬼事不传的时代原因之一了。

　　遥想在那个已邈远的时代，夜晚乃是农事闲暇之际，牛已歇息，人则将息未息，老少围坐老树底下，明月当空，老者点烟一窝，遂作鬼谈。小孩在旁边瑟缩一堆，头皮发紧，手脚发凉，却缠住老者，听得欲罢不能。散场回家，辄三两作伴，犹疑月下树影人影为鬼，谁若大叫一声，彼此当然咋呼着撒腿惊遁而去。此等情景，温馨有味，但也只得在渐荒弃的古籍中慢慢咀嚼了，现实是村墟已成了城市的一个破碎的投影，它把少年人都吸引去了，在录象室、歌厅以及食肆网吧游戏机室等空气混浊之所消磨夜晚的时光，剩余的老者，失去了纯真的听众，也只好在屋前三两聚着以沉默打发掉睡前的无聊，而他们已不再刻意保存的有关鬼事的记忆当然也就日渐的荒疏了。而我也想，当我们这一代人日后变老的时候，也将失去一种口传鬼事的有趣的传统。

　　小时候不说村墟，就是镇子，似乎也是乡野的一个延伸，而夜晚黑漆漆的园子，当然容易使人生发鬼事的联想。我的外祖母就是一个鬼事的叙述者。她给我说，当年她们旅居越南时，曾见过一只冬瓜沿着斜坡滚上去；她还说，清晨她曾看见一些长发及臀穿白袍的越南少女在树下水边梳头，雾散也即时遁去无踪；她又说，家中不时有作祟之事，比如煮饭，结果却煮出一锅石头，夜里甚至有沙石从阁楼上飞掷出来，曾外祖父在屋里贴符若干才止息。她给我看过一部书，书名还记得，叫做《古代不怕鬼的故事》，印象最深的是其中的《宋定伯捉鬼》，一口唾沫能把一只鬼变作一头羔羊，可见不怕鬼还是有所犒赏的，这篇文章还收在我最近所购的《萤窗异草》里。在当时的年纪，似乎是相信有鬼的，书上叫你不怕，但心里仍是怕，甚至以鬼而怕黑，可惜在那样虔信的年头里总未能亲眼目睹一两个鬼，到了现在年长了，成了一个唯物论者，虽不彻底，但对鬼总不作存在论的设想了。而唯物论的盛行是否鬼事淹没的另一个原因，我想当有商榷的余地。可以推想，在农耕的时代，乡野乃是一个神秘的、万物有灵的乡野，树有灵，狐成精，花作妖，死人变鬼，入夜似乎一切有灵之物都活跃起来，在我们周围穿梭往来，道学家撷住一个作警世，文士又搜罗数个作绮想，老农口中当然也有一串，这样才堪作老者，在少年人中有其老者的权威。而城市则是唯物论的播扬之地，它鼓吹的是万物有用而不是万物有灵，以俗世之享受为诱饵，挟裹以各色耸人听闻的世俗情事、怪事，这样蚕食乡野竟如此从速而不费吹灰之力。按说西方才是系统的唯物论诞生地，但彼处鬼故事似乎至今仍绵绵不绝，如斯蒂芬·金的恐怖小说，甚至还流行中土，因此是个怪现象，是不是彼处仍有宗教作为唯物论的天敌，彼此相克相生，竟得平衡，留待学士们考究去吧。不过其流行中土，绝不能说明传统的有灵论在此地复活了，无非是世俗的、极其唯物的一个原因在作祟罢了。

　　祖母还说过一个故事。有一夜，外祖父下了蚊帐在床上读书。地点是不是越南，她没有说明。这时有一个白髯白袍、慈眉善目的老者笑吟吟的从门板穿入，被外祖父喝止了。如此数夜，外祖父终于不耐烦，一夜拿柄事先藏好的刀子向老者掷去，自此那老者就没有再出现了。这当然是外祖父向外祖母述说的，他没有虚构的必要，因此在我是看为事实的。现在我想，那老者当是没有什么恶意的。他一定是有些什么话要对外祖父说么？有点遗憾，外祖父竟不能恭敬地请他坐下，看他有些什么话要说，有些什么事要做，也好为我今日留下一些作文的材料么。既没有，只好猜想，那是万物有灵的时代回光返照的时刻，那是一个灵物在即将远去之前的告别，而作为商贾的外祖父当然不能领会，他的一柄刀子就是一件唯物论的利器，一掷过去，一个时代消失了，另一个时代诞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