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抗抗(著)
卓尔微眯着眼看阿不,那腿脚的功夫尽管笨拙,但她腰肢柔软出手敏捷,头发一根根飞扬,掀起那么一股自得其乐的激情。她逼近了卓尔,朝她伸开胳膊,把卓尔一下子就从沙发上拽了起来。阿不用脚尖去勾撩卓尔,充满了侵略性和扩张性。她朝卓尔挤眉弄眼儿,陶醉的神情带有传染性。那个瞬间卓尔沉重的身体有了解脱的欲望,她站起来,开始弯曲身子舒展四肢活动拳脚,她的眼睛发射出凶猛的亮光,像一头西班牙(母)牛,趁着阿不没留神的空隙,朝着阿不扑过去,猛地飞起一脚,然后使着巧劲往回一勾,脚尖准确地踢中了那个蓝格格。也许出脚太快,又太狠,阿不猝不及防,像一根红萝卜重重砸地,那鲜艳的红色倒在卓尔的脚下就像一摊血。
阵发性的疼痛使得卓尔不停地龇牙咧嘴、更强烈地撕扯扭曲了她的眉眼。汗珠渗出来滴下来从皮肤的每一个毛孔中流淌下来,那不是汗而是血水是乳汁,等它们都流干流尽的时候,她就会像一片羽毛一样轻飘飘地飞升起来……渐渐地卓尔感到了折磨着她的疼痛正在消失,也许是麻木。腹中的那团气旋拱动着,像一个高速的钻头,坠往火热的岩浆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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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DD的浴室去,她在那面大镜子里看到自己红得像烧伤病人的脸。她慢慢脱去了汗水粘湿的胸衣和内裤,镜子里出现了一个光滑的女人体,一个不太年轻也还不算太老的女人。那女人的脖子有点短,使她无法获得那种鹤立鸡群的良好感觉;她的肩膀有些狭窄,故而缺少了端庄的风度;她的锁骨隐隐约约轮廓不清,在阿不看来,只有像衣架那样凸起的锁骨才够资格穿低开领的内衣;还有胸脯呢,那两个小小的扁扁的乳房,离丰满那个词儿绝对连点边儿也沾不上。自从卓尔在大学宿舍的打击乐偃旗息鼓之后,它们从此就奇怪地停止了生长,卓尔夏天的衬衣隆起的部位,就像一把坏了的雨伞再也无法完全撑开。如今它们无精打采萎靡不振地悬置在那里,常令卓尔心里生出几分悲凉。那么腰呢,卓尔均匀的身材当然有腰,虽离标准的腰围略差几个毫米,腰的轮廓和曲线还是十分清晰的。后背和臀部的梯形,据陶桃说能打上个七十分。还有紧绷的小腹和那两个浑圆的饱满的膝盖,那两条不长不短的结实的瘦腿——若是把身体的上下两截分开来看,卓尔同那些业余模特也是可以鱼目混珠的,但女人光是有腰的形状有腰的物质基础还不行,腰若是不会扭动不会显摆,就等于没有腰一样。这话也是陶桃说的。陶桃说着就把腰扭了几下给卓尔观赏,那么富于弹性的柔软的蛇一般游动着的腰肢,相比自己的生硬和笨拙,卓尔那个腰还能叫做腰吗,说是一棵树也许还更恰当些。
她猛地拧开了热水器的龙头,凉水喷射出来,她哆嗦了一下,那水渐渐变得温热,顺着她的脖颈肩膀胸脯肚脐小腹股沟和小腿流下去,像一双体贴而酥软的手,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全身。卓尔的眼泪涌出来,她觉得自己只是这个身体的读者而不是原创的作者,她身体所有的缺憾都不该由她来负责。是的,她对这个身体不满意,但这个身体却是真实的。她不想去修改它们,无论是垫鼻隆胸割双眼皮在身体里注水或是填上一些别的物质,卓尔连想一想都会打寒颤。她不会容忍在自己的身体里安装一个假的零件,一对丰满而虚假的乳房,仅仅是为了被人抚摸和取悦他人——如此自欺欺人该不是有自虐症吧,就像一个附体的幽灵,二十四小时如影随形……也许正是这丰满的平淡的、真实的虚假的乳房,令女人感到了肉身的沉重。惟有当乳汁被岁月一日日抽干,那沉重感才会消失?
明亮的镜面一点点模糊起来。卓尔的一只手下意识地停留在自己的腹部。
那里头有一个小巧的倒梨形的宫殿,是母亲馈赠给她的遗产,千年万年的母亲们千年万年地孕育了她们的子孙,那么多那么多的人曾经蜷缩于诞生于那座小小的宫殿,那样无法计算的重量,怎么不使女人步履蹒跚?
女人身怀着如此的重负走过千年万年的人生之路——她们因滞重而无力、因笨拙而卑怯、因压抑而惶恐、因饥渴而焦虑,然而,她们的欲望却与春天蓬勃的草叶一起生长,她们的头脑亦在这通达的世界一日日更为丰沛。她们若是不自救,那一个侥幸来临的拯救者,终会变为新的奴役者;她们若是不颠狂不邪性不违规不跳跃,又如何挣脱亘古万世的地球引力呢?
卓尔望见镜中的影像在飞快地动作,白色的泡沫在黑色的头发上跳跃,两条手臂在空中划出了优美的弧线,强劲有力、棱角分明。她那富有弹性的脖颈灵巧地转动,水珠四溅,瀑布哗响,如歌声飞扬。她小小的乳房颤动着,结结实实地充盈着生命的气力。她的腿笔直而挺拔,迈出去就能跳跃和奔跑。她的目光如炬,透过浴室朦胧的水雾,镜中女人光润的皮肤如一块柔美的白玉。水珠像珍珠串从她的头顶滴落,她的眼睛在幽暗的灯光下犹如两粒水汪汪的黄翡……她还需要什么呢了什么也不需要了,她只要有一个真实的自己就够了。 (18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