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尔从来没有到聊天室去过,那种听起来十分诱人的网恋,卓尔连试一试的愿望都没有。她一看到屏幕上那些假模假式的表情就会忍不住笑起来。人的笑容(大笑微笑苦笑冷笑窃笑)本是千变万化。是那种有皮肤光泽有唇齿气息甚至有一点眼角皱纹的笑,而不是一个无声无息、固定不变的符号。卓尔这样活生生的一个人,用什么样形状的符号,才能准确表达自己的感情呢?没有。
卢荟似乎一直不理解卓尔对网络那种轻慢和漠视的态度。他说卓尔像你这样向往虚无喜欢神游崇仰幻觉或者说同现实世界格格不入的人,其实是最适合生活在网上了。我一直都以为你靠上网来打发时间的。
卓尔就是从那一刻,发现卢荟实际上并不了解她。她本想说自己其实一点儿也不虚无,她喜欢的恰恰是那种实在的、可视可感可触可摸的生活。比如说—只鲜活的小鸟或一片湿漉漉的绿叶,你绝不可能在网上亲近它们。她的虚幻只存在于她的头脑,那种无目的无方向的搜索。她这种以行为来实现自己的想入非非,同那些以网络的虚幻来满足弥补现实的人,完全不是—码事啊。
但卓尔当时却连跟他解释一下的兴致都没有。
卓尔伸手按了主机上的开关键,她听见啪地一声,一个亮点在屏幕上闪过,然后缩聚成一片黑暗。她这才想起自己是违反了关机的操作程序,她本应一步一步退出去,就像那些在散步时倒,着行走的老人那样。但卓尔不擅倒走,她总是没有耐心走完那些为程序设置的层层套房,而是呼啦—下子就从窗子里飞出去了。 (177) 张抗抗(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