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抗抗(著)
十四岁后的卓尔像是变了一个人。
她开始在课堂上与男生传递纸条、与女同学吵架、回家与父母顶嘴,她哭哭笑笑疯疯癫癫,做出一些不合情理的事情好让人谈论。一九七九年是一个特别适合十四岁女孩想入非非的年月,接下来的整个八十年代,从天而降的这座京城,更像是专门为卓尔预备好的舞台。竞选之风刮到卓尔的那所中学时,卓尔就在升旗仪式开始的那个时刻,在全校师生面前当场晕倒了。不晕倒怎么能让全校的同学都知道新来了一个名叫卓尔的女生呢?卓尔若是默默无闻,又怎么能被选人学生会呢?若是不选入学生会,卓尔怎么挥发她的一腔热血和一身活力呢?这一天卓尔在升旗、课间操和午休的时候连续三次晕倒,她满心期待着自己拒绝救护然后英雄般地回到课堂,全校都为此轰动,第二天迅速流传,她将因此成为被大家拥戴的学生干部,但卓尔精心设计的这一奇迹并没有出现,倒是她那一口混合着西北和山东口音的普通话,因此被广为传诵,成为同学们逗乐的笑料。有个女生暗中说那个新来的山东丫头患有癫痫,卓尔一怒之下将她绊倒在地,那女生下巴磕在台阶上血流不止送到医院缝了七针,最后卓尔被校方记了一次大过还上了学生会的黑板报。类似这样事与愿违的例子,后来在卓尔身上仍然多次发生——高二的秋游,在香山山中卓尔故意和同学走失,卓尔的本意是想测试那个男生的视线是否在追随着她。结果卓尔真的迷了路,狠狠地摔了一跤,被困在鬼见愁后山的一道沟崖中,傍晚下起小雨,卓尔在一棵黄栌树下痛苦地呻吟,到后半夜才被打着电筒的园林工人找到,用担架抬回了学校。
声名狼藉的卓尔,在那所中学享有极高的知名度。
到了大学,卓尔对学生会之类的事已失去兴趣。有一阵她狂热地迷上了打击乐。那个乐队的鼓手长发披肩,瘦长的胳膊像螳螂的大刀所向披糜,他身体的每一个关节都在鼓点儿的节奏中扭动,在手臂的挥舞下,粗硬的长发一根根飞流直下,如荒原的茅草颠簸起伏,一下子覆盖了卓尔全部的身心。卓尔每天晚饭后都在寝室里如痴如醉地练习架子鼓,女生们所有的饭碗茶杯和筷子,像叠罗汉一般架起来,在她手下敲响了密集而欢快的鼓点儿。那个外语系的长发鼓手频频出现在卓尔的寝室半个月后,最后以同宿舍的另一个女生无情地撤走了自己被卓尔敲打的饭盆,与那个鼓手日日在食堂共进午餐而告终,卓尔轰轰烈烈的初恋也就此不了了之。
那时候是多么幼稚呵。偶尔想起来,卓尔会露出一丝自嘲的微笑。
也许是为了修正自己的错误,她当机立断地选择了持重可靠的刘博。
但有了刘博后的卓尔,却并没有因此变得与刘博同样持重。她倒是变成了那个歇不下来的架子鼓手,在没有舞台的人生广场四处疯狂敲击。好像控制她、左右她的,不是她的大脑而是她的身体。在她的身体深处,总有一股鼓胀的气团在旋转,要冲出她的身体到外面的世界去。她被那股气推搡着、引领着,她的脚步就迈出去了,她的嘴巴就张开了,她的胳膊就飞扬起来了。那真是一种神秘的力量啊,天上的月亮圆了又缺,她周期性地兴奋激昂、然后疲倦沮丧,如此循环往复,永无止境。
每当弯弯的月牙儿从深蓝色的天幕上升起来的时候,卓尔就望见一艘金色的船正朝她驶来,她忘乎所以地弹起了身子,她不顾一切地跳跃。卓尔若是放弃了跳跃,会错过月牙儿的船期。到了月圆的日子,什么什么都晚了啊。究竟是什么晚了,卓尔也说不出。
一只小麻雀突然咚地一声撞到了窗玻璃上,它好像被撞昏了,掉在窗台的水泥沿子上一动不动。卓尔打开窗想去抓它,手指刚触到它温热的羽毛,它却一个激灵翻身而起,扇着翅膀嘟地一声飞走了。
卓尔望见对面阳台上那个女人,嘴里发出麻雀叽叽喳喳的响声。
席地而坐的卓尔从地板上一跃而起,膝上的书本纸页哗啦掉了一地。她坐到桌前飞快地打开了电脑,她何不借用那个无所不知的方脑袋,来激活自己陷于僵滞的圆脑袋呢。鼠标在蓝色的屏幕上游逛,她一时竟不知该去哪个地方。这个天外有天的谜宫,或者说是九重地狱,世界上没有人能够把它走到头,它是无限大的,像一只文质彬彬的血喷大口,能吞下整个地球生产的信息。她随便敲了几个键,进入一家以前常去的网站,色彩鲜艳的字体并没有激起她的食欲反而使她有一种饱胀的恶心。她茫然无措地漫游,试着换了另一家网站,那些标题做得骇人听闻内容却空空荡荡。她觉得这样走下去有一种坠入深渊的危险,它们只会把她淤塞的头脑堵得越发水泄不通。
卓尔自己也一直觉得奇怪,像她这样天天同电脑打交道的人,却并不怎么迷恋如今最时尚的网络。在她看来,电脑只是一种工具,就像一双筷子、一把剪刀、一辆自行车,或是一根巫婆的扫帚那样,它仅仅只是扫帚而绝不是巫婆本人,它只是来帮你做事而它本身并不是一件事。(17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