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后来的日子里,那些原油在时间和岁月里疯狂地分解裂变,变成了另一些看起来完全不相干的物质,比如说尼龙或是塑料什么的,但卓尔依然坚信,石油千年万年躲藏在地底下的时候,它们曾经寂静无声守口如瓶,像—个养在深闺的乖乖女,可是谁能听见远古的树木被突起的地壳压榨成煤炭再浓缩成黑色的原油,从地层深处传来的痛苦或是欢快的叫喊呢?卓尔的母亲一次次反驳说,那些个娃娃拼图和橡皮只能说明卓尔遗传了她父亲的傻气,卓尔在十四岁以前,无论如何都应该算是一个循规蹈矩的乖女孩。卓尔的母亲活着的时候,始终沉浸在卓尔十四岁前的美好时光中,为此母亲一直憎恨这座像火锅一样翻腾的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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搅拌。像是搅着一堆肉菜混合的饺子馅儿,掺着未融的血沫。
惟有卓尔自己知道,不是因为这座城市。至少不完全是由于这座城市。十四岁那年她还在任丘,宽阔的街市和新建楼房里四处充斥着石灰水的气息。那是一个春风和煦的清晨,卓尔骑着自行车去学校,一阵突如其来的腹痛使得她差点没从车上掉下来。她望见一线金色的阳光在平原远处的井架上跳跃如火,她甚至听见了路边粗大的管道中原油奔流的隆隆响声。她隐隐地觉得自己的疼痛,像是石油从岩缝中被抽取出来时那种感觉。她在校门口慌慌张张从车上跳下来的时候,觉得地面都在震动,肯定是发生了井喷,她的身体就是一座正在摇晃的井架。后来她真的看见了,看见了稠粘的液体,像一股黑色的石油,从她的裤腿上汩汩地流淌下来。她的脸色像石蜡一般惨白,有人把她送回了家。就在她跨人家门的那一刻,井喷发生了,无可遏制无从堵塞、像凿穿的泉眼一样畅通无阻地从她的身体里喷发出来。许多年以后,卓尔还清晰地记得当初的情形,她惊恐而又好奇,忙乱而又紧张,她纷杂的思绪都集中在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念头上:既然石油就藏在女孩的身体里,那何必还要在大地上钻井呢。
如今的卓尔已深信不疑,她身上所有的变化,都是从十四岁之后那月月如期而至的“井喷”开始的。那些发源于她体内、颜色时浓时淡的石油,一滴一滴地送走了她安静乖巧的童年。它们不邀自来地在她的身体里拱动,一次比一次剧烈,一次比一次澎湃;每一次疼痛过后,她会觉得自己全身的毛孔都在扩张,细弱的肌肉和单薄的皮肤,包括她平坦的胸脯,都在一寸寸膨胀,像是要脱胎换骨重新做人了。即使是在它们悄然蛰伏的那些日子,她也能感觉到血管中蠕涌的那种燥热和冲动,正在一日日积攒着喷发的力量,常常搅得她心神不定。
卓尔开始喜欢往镜子那儿钻了。她看见镜子里那个塌鼻子黄头发的丑女孩,一日日变得喜气洋洋容光焕发。夏天到来的时候,她看见自己薄薄的衬衣胸口上有了抹不平的皱褶,微微凸起的胸脯把衣服顶起来,犹如一把撑开的雨伞。她曾在夜里偷偷地抚摸它们,好像怀抱着两只刚出生的小白兔,一种好似心跳或是颤栗的声音,从它们温暖而光滑的身体上传递到她手心,使她有了眩晕的感觉。令她不解的是,她竟然开始盼望每个月那倒霉的井喷——她发现每一次的疼痛过后,她的身体都会获得一种飘飘然的轻盈与轻松;每一次淋漓尽致的释放,都带给她一种大江凫游和温泉沐浴的快感。
卓尔从来没有把她的感觉告诉任何人,但她知道,那是一种快感。 (175)
张抗抗(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