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到卓尔初三那年,卓尔一家和飞扬的沙子一起,落在了北京石油部。从那以后,卓尔的身高就固定在一米六二,无论如何不再增高了。
关于卓尔的童年和少年时代的表现,家里和周围的人,评价各执一端。
卓尔的母亲直到前几年去世,仍坚持那样一种说法。她认为卓尔在十四岁之前,绝对是天下少有的乖乖女。当妈妈去上班,临走抓一把豆子让她数,等回到家女儿早已把那豆子分成一小堆一小堆的,告诉她每—小堆豆子是十粒;若是给她一张纸一支笔,她趴在纸上胡涂乱抹,把一张纸画得满满登登翻过来再画;秋天的时候,女儿会抱着一只金黄的向日葵盘,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一粒粒剥开,剥好的瓜籽儿把衣袋撑得鼓鼓;放了寒假,她就喜欢安安静静—个人趴在窗台上往外看,看天上的云地上的雪,几个钟头身子都一动不动……妈妈这么说的时候,卓尔的爸爸就会不由自主地摇头,他说那是表象表面现象嘛,卓尔其实从小就不安分,我是知道的,你们难道就忘了那件事啦?
他说的那件事,在卓尔成年后一再地被家人提起。
在卓尔九岁那年,姨妈从北京给卓尔寄来一件新年礼物,那是一个美丽的金发娃娃。那个娃娃的眼睛蓝得像草甸子上的天空,长长的鬈发像秋天的草叶,小小的红嘴唇像熟透的山里红。娃娃的眼睛会转,胳膊会动,随便哪里掰一掰,手啊脚啊就舞蹈起来,连脚腕子上的鞋,想冲前就冲前,想往后就往后,把卓尔美得不知姓什么了。卓尔和她睡一个被窝儿,喜欢得直舔她的脸,卓尔把娃娃身上的小裙子小背心都扒了,围上自己的蝴蝶结丝带手帕,把娃娃打扮得像个蒙古公主。 (173)张抗抗(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