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雨早已停了,天空的颜色十分暖昧。那女人已把她的衣服棉被,从绳上收得干干净净。一只灰黄色的小麻雀,在对面阳台的沿子上一蹦一蹦。它从高高的屋顶上刷地飞下来,降落在半空中一棵稀疏的杨树枝上,树枝颤动了一下,弹起来,那只麻雀乘势跳到了平行的一根树枝上,一丛嫩绿的新叶将它裹住,了,等她再次看见它的时候,它已经在那家阳台上忙碌地跳来跳去,鬼头鬼脑地浑身每一个关节都在一刻不停地动弹。麻雀其实根本是不会走路的,它用跳跃来代替走路,它要么飞翔,要么垂直坠落。若是把它停留的点位用直线连接,就会出现一张杂乱无序的立体网络,直到它嘟地一声破网而去,逃得无影无踪。
卓尔觉得若是把自己比成一只麻雀,有好大喜功之嫌。至少麻雀会飞,但卓尔不会;麻雀有翅膀,但卓尔没有。卓尔真是连一只麻雀都不如了么?不过卓尔毕竟有一点是同麻雀相同的,那就是卓尔也不会走路,既然托生为人,人走路走到极致,须用跑步来加以体现,跑步是两点一线的,有起点有终点有目标有连续性,可是每当卓尔回忆往事的时候,所有的故事都是支离破碎不连贯的,即便把那些一小截一小截南辕北辙的短线强行勾联,一种呈跳跃状的K线图便无情地显现出来。
卓尔知道,人若是跳跃不当就有摔死的危险,但麻雀们却很快乐。一个女孩欢喜地雀跃着,一蹦一跳地走来。她从不奔跑,只是跳跃。
她从哪里来?对于卓尔自己来说,那些闪烁的记忆,像小鸟遗落的羽毛,只有在起风的时候才会飞扬。 (171)张抗抗(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