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女张抗抗(著)
隔着厚厚的牛仔裤,卓尔把它贴在自己肚子上,她想这是一个没有父亲的孩子,她和他只能这般地相依为命。
每逢这样的日子,卓尔都会对自己气恼得要死。她觉得做女人一点都不好玩儿,那团火明明白白地就在眼前晃悠,诱惑着她召呼着她,本该是赴汤蹈火去干点儿什么才好,却被她自己阻挡了,停滞在腹中,就像是隔着万水千山似的,四肢无力一点不听使唤。脑子里即便生出一星半点可算是灵感的小芽,也活活被憋回去了。
卓尔的气恼之后,是忿恨与沮丧。
她有点后悔答应郑达磊了。那个该死的工作室,真就那么值得她玩命么?珠宝玉器翡翠——哪儿跟哪儿呀,她脑子里空空荡荡真正一点儿感觉都没有。
翡翠那种东西,对于卓尔来说,简直是从京城到意大利那个叫做“翡冷翠”的城市(现译为佛罗伦萨的)距离都不止。
或许该去买一把能升降的椅子才好,或者是一把摇椅,像秋千那样的,在半空中荡来荡去,晃晃悠悠的,那么脑子里所有淤积的脑浆子,都会随着椅子的晃动,松弛飘移发散,像蚕丝般一根根轻盈地吐出来……
这一天的天气有点抽疯似的,刚刚泻出一线阳光,一会儿又阴沉了,眼看像是要下雨的样子,天空忽又灿烂了。太阳扛着一把伞在走,犹豫不决地一路走走停停,像是打不定主意当阳伞还是当雨伞来用,叫人哭笑不得。
对面阳台上的那个女人又出现了。一个上午,她这是第七次也许第八次走到阳台上来了。她抱着一堆湿淋淋的衣服,显然打算要干点儿什么,但奇怪的是,每当天空阴云四起的时候,她就把它们一件件展开,挂在绳子上晾晒;一旦太阳露了脸,她就飞快地跑出来,慌慌张张地把衣服全都扯下来,卷成一团抱回家去。
卓尔觉得有点好笑,她不明白那女人干吗那么颠三倒四的。
突然就掉起了雨点儿。卓尔听见斜斜的雨点,打在外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米兰叶片上的声音。雨来得急,无缘无故的,把天空残剩的一点亮光遮得严丝合缝。
那女人急忙把怀里的衣服一件件甩在雨中,掉头进了屋,抱出来一床厚厚的棉被,搭在阳台的水泥沿子上。隔着那么近的楼距,卓尔清楚地看见一粒粒豆大的雨点,砸在雪白的被单上,扬起一阵干燥的烟尘,然后洇成一摊摊黑灰色的水迹……那女人如孩子般地拍着手,后仰着头把嘴唇拢成个筒去接雨水,咯咯地笑。
卓尔觉得自己也快像那个女人一样地精神错乱了。
撕扯。好像有一只无形的小手在揪拧着她的脏器,它由于一次次被拒绝人内而发怒。 (16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