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卓尔这才觉得小腹有些隐隐作痛和痠胀,那种莫名的抽搐和痉挛感,并非来自脚趾,而是来自她体内深处。似乎有一团庞大的气体在五脏六腑游走,堵塞了所有的通道和出口,使得她全身的血管都一蹦一弹地收缩纠结起来。
每个月都会有这么几天,也许三五天,也许七八天,卓尔总会闻到自己身上有一种呛人的汽油味儿,好像她的血管里流的不是殷红的血而是无色的汽油,况且那汽油是被加热过的,辣乎乎的叫人想打喷嚏,有一根火柴就会让它们砰地燃烧。她脑子里的每一根神经都被扯紧了,像是马上会断掉一样。腹中有一把锋利的涡轮刀片,毫无规则地转动,一点一点一寸一寸剜剐着她的肠壁。那股子莫名其妙的气团顶着她的尾骨,像一只鬼鬼祟祟拱动的穿山甲,要把她的肚子打出一个洞来才肯罢休。有一刻,卓尔觉得自己好像马上要分娩了,可惜卓尔至今还没有生过孩子,不知道生孩子和穿山甲有没有必然的联系,但可以肯定的是,那团气固执地搅拌着她的小腹,像是在慌乱无措地寻找一个出口,立马就要冲天破云而出,而那道闸门却依然若无其事地安然紧闭,任凭它在里面横冲直撞地翻腾激荡……
卓尔把面前的那堆东西翻得哗哗响,枯叶般的声音却让她越发烦躁。她推开那些资料,站起来飞快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像一只旋转的陀螺。她转到了厨房里,找到一只干瘪的土豆,用菜刀把它们拍得稀巴烂;她转到了厕所里,一次又一次把水箱的按钮使劲按到尽头,水箱里发出摩托车启动时突突的噪音,白花花的清水在坐便器里旋转如一朵朵被撕裂成碎片的白菊。她转到卧房,找出一只发出浓重的橡胶气味的热水袋,重新回到厨房,用滚烫的开水把它灌得鼓胀,胖胖的热水袋抱在怀里,像一个正在发高烧的婴儿。(167)张抗抗(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