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抗抗(著)
郑达磊坐在不远的一块石头上,定定地望着山下的水库。风中传来的声音有些模糊,听上去竟比平日温和了许多。
郑达磊指着水库边上的一些小黑点说,卓尔你看见了吗,那是些个钓鱼的人。卓尔眯起眼睛说,可能是吧。郑达磊又说,那都是些男人。卓尔朝他转过脸:离那么远你怎么能看清是男人?郑达磊说,只有男人才钓鱼,男人喜欢活的东西。卓尔刚要反驳,再一想,把话咽了回去。确实,很少有女人会像男人那样一整天坐在水边上钓鱼。郑达磊又问:卓尔你见过像男人那样痴迷钓鱼的女人吗?卓尔反唇相讥说:为什么非要女人痴迷钓鱼?男人为什么就不能像女人那样痴迷……痴迷织毛衣哦不对不对,痴迷……卓尔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替代品。只听郑达磊自言自语地说,男人和女人的兴趣差异,大概是一种延续几千年的遗传密码吧,谁要想改变它必然违反自然规律……
卓尔心里实际上一直等着郑达磊再次同她探讨“天琛”公司的事情。或者说再次婉言劝戒提醒她什么的。庆幸的是,今天郑达磊只字未提“天琛”,他散散淡淡地同她说了些不着边际的废话,还给卓尔提了一些愚蠢的问题,比如卓尔的出生地、父母、曾经在哪儿上中学上大学等等,查户口似的。卓尔觉得奇怪的是,这些问题只要问一下陶桃就全都清楚了嘛。他这么东拉西扯的,只能说明他根本没有诚意答复卓尔那天的批评,也许他是有意在回避那天卓尔尖锐的挑战?卓尔认为后一种可能性更大些。
风把卓尔的后背吹得发凉,卓尔几乎和郑达磊同时站了起来。郑达磊说,卓尔我问你,你觉得男人和女人之间,兴趣的相同或是相异,真的很重要吗?
卓尔说我不知道,我没想过。反正,反正我是肯定不会陪男人去钓鱼的。因为那些鱼一钓上来早晚都会死掉。
郑达磊大笑。他的笑声从古老的烽火台城楼中穿过,裂成残破的两半。
她和他一前一后地走着,在几处险要的石阶上,她躲开了他伸过来的手。他们一口气走到了四周山脊中看上去最高峰最险陡的那座烽火台。那些爬山俱乐部的同伴们都在那里等她。卓尔把他和她们一一介绍给郑达磊——这个跨国公司的业务代表,那个投资公司的部门经理。只在短短的几分钟后,卓尔发现郑达磊已经迅速还原成那个郑总经理,他黏湿的头发被风吹干,轩昂地飘扬起来。他和他们交换名片从容应对,在后来下山的路上,他和他们已像老朋友那么互相开着玩笑了。
远远地,卓尔望见了陶桃和卢荟,他们坐在一棵从墙缝里生长出来的小树下,在稀疏的树阴里亲热地谈着什么。出了一身大汗的陶桃肯定是被山风吹得冷了。 (14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