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育中与香港前律政司司长梁爱诗合影。 (翻拍)

文/图 本报记者 宁园
进入李老的家,犹如进入一个书的海洋。到处都是书,除了塞得满满的书房,连过道上,门后,床头等,无一例外都成了书的安身之地。精力充沛,心态平和,性格爽朗,豁达洒脱,这是记者对这个书海主人李育中最深的印象。面对家乡来的记者,李老一家热情招待,侃侃而谈。谈起家乡新会,李老更是异常激动。他紧握记者的手说:“我与新会是叶落归根的关系!”
书是最好的朋友
记者(以下简称记):您家里到处是书,连过道上都塞满了,您为何如此爱书呀?您如此爱书,为何把自己精心收藏的3万册藏书捐给学校。一面买书,一面又捐书,这是为何?
李育中(以下简称李):书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从小便喜欢读书,最大的快乐是坐拥“书城”。现在年纪大了,我还是经常去书店买书。我看的书很杂,买的也很杂,基本上什么书我都看。如果问我最喜欢哪个作家,那应该是高尔基和鲁迅。高尔基是从社会底层出来的,没受过多少教育,但他在文学领域中取得较高造诣。中国作家我最喜欢鲁迅。我的藏书中数量最多、版本最多的也是这两位的作品。
虽然爱书,但是我乐意捐出去。我捐的主要是些有学术价值的“旧书”,这些书现在很难找。孤本珍本什么的,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还不如交给后人,让他们充分发挥价值。我买新书,是因为我还要思考和掌握学术动向,社会的情况和动态我也要了解。我今年97岁了,但是活一天我就要学习一天。不能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那样的话,我简直活不下去。
越来越思念家乡
记:李老,从言词中,我听出您对故乡新会有着深厚的感情。这么多年来,您是否回过新会呢?对故乡新会的印象如何?
李:我的老家在新会双水镇豪山村。太平天国失败之后,曾祖父和祖父跑到了香港,后来定居澳门。我与老家新会可以说是一种这样的关系:树高千丈,叶落归根。我没有在新会出生长大,但是对家乡有着深厚的感情。先后几次与家乡邂逅接触,都让我终生难忘。
第一次与家乡邂逅,是1939年。只能说是邂逅。当时,我从澳门坐船去韶关。正好,到达新会的时候,船要略作停顿。我欣喜若狂。登陆后,我捧起一把泥土,抚摸着、闻着,感受着故土的气息,心情激动万分,真正感受到了一个漂泊的游子对故土强烈的思念。真正回到新会,是在1958年。那时候,我已经在华南师范大学教书了。当时,学校的一名院长带领去新会参观“番薯宴”,我也去了。回到新会,家乡给我一种无限亲切的感觉。后来,我多次回到新会,但是一直没能去双水老家看看。
真正探访双水老家,则是1995年,当时我已经85岁了。随着我的年龄越来越大,对故土的思念也越发不可收拾。那时候,我的一个新会的学生,知道了我的愿望,他就开始积极行动。1995年,新会谭仲川等一批朋友终于带我回到了双水。第一次回到故土,虽然找不到一丝熟悉的痕迹,我却依然激动万分,这就是我日夜思念的家乡呀!现在,我还是经常去新会,找几个朋友小聚。
知识分子要敢讲真话
记:您多次提及知识分子的品格,能说说您理想中的知识分子应该有什么样的品格吗?
李:在我看来,理想的知识分子至少具备两个方面的品格,一是敢于讲真话,敢于对不好的事情说“不”;二是要把学到的知识为祖国做贡献,不能蹉跎岁月。
有句话说,“众士诺诺,一士谔谔”。我赞成做这样的人,知识分子要敢于说真话。我是个好事之徒,敢于发表自己的见解,不愿做“好好先生”。当代好多聪明的有学问的文艺家都耍滑头,名字可以点出一堆来。他们甚至丧失了起码的学者立场,丧失了说真话的勇气,没有骨头。
知识分子还要具有晋人风度。鲁迅花那么大力气校嵇康,就是被他的魏晋风度所吸引。我曾经去香港演讲,专门讲了人生、健康和风度的问题。我以为,做人要讲风度,这种风度就是魏晋风度,破漏不顾,若无其事。我见过许多有才华的人,都是在小事情上哭哭啼啼,闹情绪,想不开,最终一天接一天地蹉跎岁月,浪费了才华。要知道,人的生命是很有限的呀。在有些人看来,我出身于香港,却没去香港定居;我很早参加革命,在华南师大却没当过系主任,好像很不得志。其实,我把这些统统看作小事,看得很淡。我想,作为一个知识分子,最重要的是要把注意力放在学术上,要拿出学术成果,要把学生培养成国家建设的人才,这才是最重要的,才是自己的价值所在。
自己最大的特点是追新
记:回想近百年的人生,李老,您觉得自己最大的特点是什么?
李:我这个人一生最大的特点是追新,新东西我都不排斥。我曾经用笔名给一个时尚杂志《香港风情》写了7年多专栏,专门写香港的流行词语,每篇一条,六七百字。我人在广州,但我关心香港,对他们的日常生活和语言很熟悉,我喜欢西餐,喜欢咖啡,也关心同性恋现象,关心青年人的偶像、追星问题。我这个人小趣味很多的,甚至也喜欢买小公仔。
在买书方面,我也是什么书都买,文学的、哲学的、历史的、美术的、电影的,甚至时装的,都买,而且我喜欢收罗不同的版本加以对照研究。我画过漫画、速写,搞过旧体诗,创作过新诗,写过报告文学,搞过翻译,搞过美术评论,外国文学评论,也研究近、现当代文学,尤其关注广东文艺史,我高兴的,什么都敢于尝试。给我一个好听的称谓就是“通才”、“杂家”。我也喜欢书法、美术和旧体诗,如果多下点功夫,相信我也可以是很不错的专家。在学校教书,我教外国文学、文学理论,后来教近代文学,现代文学。外语系我上过课,美术系也上过。我还喜欢电影明星,最近我就觉得徐静蕾是个不错的女生。
退休后每天阅读10多万字
记:墙上那首自勉诗是您退休时候写的吧?退休后,您每天的生活如何安排?
李:“未因老去感蹉跎,不为闻歌唤奈何。我自笙歌倩人唱,一帘花影月婆娑。”是这首诗吧!这是1987年,我77岁时为自已退休而创作的,不过,1987年退休后,我又被返聘4年时间,所以真正退休要到1991年。退休后,我的生活差不多就是与书为伍了。我现在的生活以买书、读书、写作为主,我经常去书店买书,每天阅读量为10多万字。我从小就喜欢读书,最大的享受是坐拥“书城”,其次是和人聊天,尤其是与年轻人。中文系的“尊师敬老服务队”和读书会的同学每周都要过来跟我一块聊聊天。
虽然我年纪不小了,我的头脑现在还很清楚。哪本书放在哪里,哪本书里有句什么话,我都能翻出来。我应邀参加不少研讨会,经常是我年纪最大,可大家都说我脑子好,很佩服。有人问我是怎么修炼的,我说,我小时候特别健忘,为此常挨大人的骂。达到今天的地步,是因为我热爱生活,肯动脑筋。
有所用心 保持健康
记:您虽然今年已经97岁高龄,但是依然身体健康,精力充沛,看起来像一名60多岁的老人。您保持健康有什么秘诀吗?
李:呵呵,这个问题经常会有人来问我。1986年,我75岁的时候,广东省一个电视台还特意邀请我给读者讲授健康问题。还有,不少媒体记者,我的一些朋友、学生都会问我这个问题。对于健康,要说秘诀,我总结为三句话。
第一句话是,人一定要按照自然规律办事,做事情要量力而为,不能勉强。也就是说,过分执著,反倒会变成顽固,最终是会损害我们的健康。第二句话是,有所用心,人最怕无所用心,要多用心,多思考,多用脑。我们经常说,无所事事的人容易老,就是这个道理。我认为,这是保持健康最重要的一点。第三句话是,做好情绪的体操,人要处理好自己的情绪。我就是烦恼很少,没有精神负担,身体自然也就很好。此外,就是一定要热爱生活,感受到生活的趣味。
简介
李育中,祖籍广东新会,1911年出生于香港。著名文学家、翻译家、教育家。大学毕业后历任广东省立艺专、广州市立艺专、华南人民文学艺术学院教师,华南师范大学教授、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广东鲁迅研究学会顾问。
从青年时代起,就活跃于香港、广东以及西南各省的文学和新闻界。作为一位文学家,他主编过《抗战大学》、《文艺新地》等杂志,并担任《中国诗坛》编委与主编。作为一位新闻工作者,他在夏衍主编的《救亡日报》(广州时期)担任社评委员,并以《大刚报》战地记者的身份,随军采访中国赴缅甸远征军,同时兼任杜聿明军长的英文秘书。他出版的《缅甸远征记》,是我国最早记录远征军战史的报告文学之一。
解放后,李育中来到华南师范大学任教。他凭借扎实的功底,可以兼教中文、美术和英文,被誉为“华师一宝”。不仅如此,他的一生还记载着多个第一:第一个翻译海明威小说《诀别武器》(又名:《永别了,武器》);“文革”后第一个翻译卡夫卡作品;他也是最早把乔伊斯、萨特介绍到中国的翻译家之一。去年入选“当代岭南文化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