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荒田(美)
鲁迅有文《从胡须说到牙齿》,我这题目与之近似。鲁迅翁作此文前,作过《头发的故事》,愈说愈下,使得北大一位教授颇愤愤,怕从胡须一直说下去,将来要到屁股云。彼时的《晶报》不是登过《太阳晒屁股赋》吗?这层顾虑我倒没有,从身体看,头发和额纹比胡须和牙齿位置略高;而况,我的眼睛小,因之被朋友指为“貌寝”。据说,即使吹捧跳蚤“漂亮”,也要给它安上双眼皮。我呢,如今眼角的皱纹重重叠叠,单眼皮依然故我。为此,我断不会哪壶不开提哪壶。既有眼睛挡住,鼻子以下各器官均在免谈之列,自不待言。
言归正传,说头发。话题是纪弦老人提起的。今年4月,他给我寄来一组新作,其中第一首是《关于头发》:
头发也可以入诗吗?当然可以,诗人刘荒田说:白发三千丈,那多美!我就说:咱们的头发,硬是不同于希特勒的,而也不同于史太林的。他们的头发代表一种权力,然而我和刘荒田的,却是一种智慧的象征。
老人家点将点到头发去了——当然,“白发三千丈”一语即使是我“说”的,也是背诵李白诗而已。对他来说,自然没问题。他比我大35岁,一位北大文学博士出身的朋友,考证之后对出生于1913年的纪弦老人说:“您是中国历史上最长寿的诗人”,那年纪老90岁。这一结论让寿星公喜不自胜,他马上问:“那么,在全世界的范围内,我算不算?”博士治学严谨,没有马上回答,说要先回去翻查资料。
对他的头发,却是不必考据的,但我一想,形势不妙,连忙给他写信,信中有这么一段:“大作和我有关,受宠若惊。刘荒田倘在新诗史或文学史上留下一星半点痕迹,最大的可能便是因为名字上了您的这首诗。不过,连带有一问题:‘头发是智慧的象征’,对您完全贴切——一头银发真羡煞人。可是我的头发日渐稀疏,牛山濯濯在数年后肯定呈现,这本来不是问题,秃了正好省下洗发精和染发剂的开销。可是,根据您的诗,我的智慧不得不一路少下去,这可一点也不好玩。人老了,就该象您,凭智慧过日子。您可否另写一首,赠我一点外快,诸如‘皱纹是智慧的象征’,‘老花眼是智慧的象征’,使我的‘智慧’愈演愈烈,这该不算难事吧?”
我一边等待纪老付来另外的“智慧的象征”,一边把他的诗寄给纪老和我的共同朋友、我多年来景仰的诗人和杂文家邵燕祥先生。邵先生远在北京,一直十分关心老人的健康,他很快给我发来电邮:
“荒田:诗好,你的信也好。九十老人能写得如此清新,则不仅是智慧,还有健康,心态好。……我的头发从四十岁那年起开始凋零,我说,‘谢文秀’的丈夫就应该叫‘谢文秃’嘛。我想,头发对如老先生这样的智者,代表着智慧,对我则代表着记忆,果然是随着头发一根根的脱落,记忆也随之一件件地忘却于无形。”
和邵先生上一次见面,是1992年春天,我随旅游团到北京,他骑着哐啷作响的自行车来下榻的旅馆,和我聊天。那时他的年纪和我现在相仿,头发似还丰润。一别又是13年,但从近年的照片看,头发和我的在伯仲间,甚至还多一些,说是“文秃”,自嘲而已。很快收到了纪弦老人的新作和复信,果然另赠我一首,虽然不是咏叹皱纹或者老花眼。他在诗中提到的“优山美地的松鼠”,是我从前一首短诗咏叹过的,纪老当年曾为文评介它,事隔10多年,仍记得一清二楚,多厉害!那阵子,台湾的陈水扁刚刚在演说中,引用纪老的一首诗作为主调。但纪老没当成荣耀,提也不提。他的诗是这样的:
赠诗人刘荒田什么是“属诗的”,什么是“属散文的”,你知我知,有些人未必知。他们把“散文的酒”装在“诗的瓶子”里了,多么可笑!而当优胜美地的松鼠,人模人样地直立起来,那些假洋鬼子连看都不看它一眼就走了。于是我们举杯喝采,说荒田硬是了得。
诗龄超过70年的诗人,像21岁做让张爱玲击节赞叹的《脱袜吟》时一般纯情,像24岁做不朽之作《恋人之目》时一般热烈,像39岁做经典情诗《你的名字》时一般多情。我读罢只有惭愧的份——没认真作诗好多年了。
中秋近时,纪老给我来信。他果然把我在春天的请求放在心上:“我一直在想写一首关于额部皱纹的诗。至今尚无法得句。但有一点可以向你报告,今天早上,我对镜细数,我的额纹已有七条。请你也数数看,现在有了几条,快点来信,说不定可以给我一些灵感……”
我马上回了信:
“亲爱的路老师(注,纪弦原名路逾):
您额上皱纹就这么多?尽管‘七条’下加了着重号,仍旧不算优胜。我呢,诗做不过你,但皱纹肯定赢了你。不用对镜,我也知道脸上的皱纹,不但跑不掉,而且与时俱进,早已不只七条。
七条皱纹,怎么分配?实在是难题。一条记载大陆时期的坎坷命途,一条记载台湾时期的叠叠关山,一条记载美西时期的晓雾夕照,一条记载过了‘月光岩婚’(结婚70周年)的鹣鲽情深,一条记载贯穿毕生的诗歌之路,一条记载海波一般的乡愁,一条记载‘蜜儿不来’(Millbrae 纪老所居住的城市)的散淡晚景……
记不完呢!你投在诗之国度那槟榔树一般的影子,你那狼一般嗥叫在诗之高原的声线,该录入哪一根皱纹?
92岁的人,才七条!老师老师,怎么办?待百岁以后,多长几条再动笔吧!
……”
纪老和我的信,我又以电邮发给邵先生。邵先生刚刚从加拿大温哥华回京,在枫叶的国度,曾和从台湾移民去的大诗人洛夫和痖弦把盏谈诗,参加了他们的诗朗诵会。他马上给我回了电邮:
“荒田兄:你好!你和纪老的往来书信,可入世说新语。我额头的皱纹,在一九八四年就经一位《工人日报》的朋友指出,共得四条。奇怪的是至今不见增长,依然只有四条,二十年竟白过了吗?否。原来有四条就够了,四条皱纹就是四个‘减号’:四条棍棒(或绳索)减去了四大自由,此之谓乎?……”
早晨,读了邵先生的信,忽然记起,给纪老写信,声称在皱纹的数量上压倒老人家时,我并没有像邵先生一般,对敝脸作过认真的考证,凭每天对镜所得的囫囵印象,便说皱纹超过七条。不能再苟且下去,我离开书桌,到浴室去,仔细研究了因为老得一塌糊涂而很少细加端详的面子。结论是:额纹,即抬头纹,粗大的有四条,旁边细纹无数。原来,一张有相当年资的脸,变成了地图,河涌密布,怪不得光阴流失这般迅猛。纪老自称抬头纹七条,不知把支流算上没有?若没有,这一局我赢不了他,和刚过70的邵先生倒算旗鼓相当。我并不服气,要见上老人家的面,作过考证再说。
至于邵先生的额纹,我马上获得旁证——刚刚收到的《随笔》杂志,在封二刊登了他的近照,果然是4条,外加小纹半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