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爱亲情
◆姹娜
妈妈今年整八十,可是头脑却依然清晰。跟她谈话的时候,我往往追不上她的思维。有时想想,妈妈真像故都老宅的那颗枣树,尽管岁月无情地滑过她的身躯,如雪银丝,如菊面容成了她的伙伴,我还是能感觉到她在把手臂尽量伸开,因为那一怀温馨正在慢慢地浸润着我们共同走过的每一个日子。
清早,听着她均匀的鼾声,我便会安心地踏出家门,晚上走进家门喊一声,“妈,我回来了”,听她熟悉地回应,便马上觉得这世界一如既往地温暖--哪怕此时窗外风雨交加。
妈妈的声音极好,清亮有力,就算历经了八十个寒暑,也极少有苍老的回声,以至接听电话时,人们往往错把妈妈认成我,让我时时被浅浅的自卑袭击。妈妈的声音,大概真的是得力于几十年的教学经历,可能多少还有少时参加唱诗班合唱留下的余韵吧。我的儿子在接听外祖母电话时,总会下意识地把听筒拿得很远,还夸张地做着怪脸连连说:“震得慌,不得了,我姥姥……”
妈妈出生在北京,先祖据说是元朝进京的蒙古族贵族,虽然到外祖父这一辈贵气已经消散,但是由于外祖父以极高的国学水平和纯熟的英语在洋行供职的实力,妈妈的兄长及姐妹们还是在比较“贵气”的教会学校读书。可能是得了外祖父精明的真传,妈妈的思维特别清晰,就算现在已经八十岁了,那遇事的反应,记忆的周全也还是我们这些晚辈难以企及的。
八十岁的妈妈经常和十八岁的儿子闲聊,聊天的内容很多。在儿子为参加歌舞诗大赛前,学校占用了很多时间训练发牢骚时,妈妈就告诉他,当年自己在高中毕业时放弃了读政法大学的机会,就是为了刚刚解放后学校共青团的工作需要她;当儿子对外祖母放弃优越的京城生活随外祖父支边感到不理解时,妈妈就会把那个时代人们把国家利益放在首位的观念讲给这个新时代的外孙听。妈妈的记性真的很好,她会把自己干事业的那个时代人们的想法做法一件件讲给我儿子听,尽管有时他也会因为不同意外祖母的看法争执两句,但是,外祖母还是他心中偶像的佼佼者。我这个人平时总是忘东忘西的,每当我出现什么记忆误差时,儿子就会调侃道:“就算妈妈得了老年痴呆症,我姥姥也不会!”
妈妈善良,爱帮助人,这是相熟的人们所公认的。直到前年她回京城参加同学聚会时,还有很多白发苍苍的阿姨亲热地叫妈妈“白大姐”。我始终记着妈妈的挚友康阿姨说过,你妈妈这个称呼,已经不是因为年龄了,而是她对人就像大姐姐一样。的确如此,从我记事开始,就看见她为学校中夫妻不合的同事调解纠纷,为有病的老师寻医问药,帮助邻居照顾生病的老人,帮助分不开身的阿姨照顾小孩。至今我还清楚地记得,我们邻家的奶奶请妈妈去医院帮忙抱回她的双胞胎孙女,理由就是妈妈“人好”。也正是因为善良,妈妈在自己身患癌症时,还不忘去宽慰别人。就连住院动手术期间,医生都会时时来叫妈妈“白老师,三床又在闹情绪,不吃饭,您快去看看吧……”这时听到的准是妈妈爽快的答应声。
有时,看着妈妈慈祥的面孔我会暗暗地想,我的外祖母去世时,一定要儿女把她扮成观音模样才肯离去,是否就是这样把善良的情愫撒满守候在她身旁的五姑娘(妈妈在家行五)身上?妈妈她是那么善良,她若有一座莲花,是否,也会手捧甘露,普渡众生呢?
妈妈一直在中学工作,无论是在京城还是在边塞小城,工作起来快捷利索,而且往往会把个人的事忘在一边。妈妈退休后看到我风风火火地做事,总说我的进进出出让她感到头晕,每每在这时,我就把妈妈在忙碌中生下我的过程讲给人听。那时,妈妈的学校在北京的东城,离与外祖父同住的居所还有一段距离。那年夏日的一天,妈妈上午在学校交代工作,中午十二点做完一切事,骑着自行车回到家,吃饭洗涮换衣,然后急匆匆赶到四五站地以外的第一妇产医院。当爸爸下午五点从西城的学校赶到医院时,我已经在护士的手中亮开了歌喉。“在这百忙中生出我,我能不整天忙忙碌碌吗?”这是我惯用的结论语,听到这里,妈妈总是笑——她的雷厉风行就是这样遗传到了我的身上。
妈妈放弃考大学之后留在自己的学校崇慈女中(即后来的女十一中)工作,先是主管团的工作,接着到了教导处。六十年代初,爸爸妈妈支援边疆到了边塞小城。五年后,文化大革命开始了。爸爸妈妈因为是学校的领导,所以,很快就被造反派抓起来批斗了。这一场浩劫,把他们的风华销蚀,但品质却如雪后青松,依然挺拔苍翠。“文革”之后,妈妈已经开始为整所学校掌舵了。有时,我会讲起自己做为“黑帮子弟”在那场浩劫中的经历,总有人问我,你曾看到了人性丑陋的一面,为什么还是那么容易相信别人,很乐观地生活?其实,“文革”给我心灵带来的创伤只是被岁月按时序叠放到了心底。那时,我特别恨一个批斗妈妈时整日把妈妈押来押去的造反派,每次到我们家门口,她都会耀武扬威地大叫着妈妈的名字说:“只许老老实实,不许乱说乱动!”可是妈妈却告诉我,一个人不能总是记着别人的坏处,那样自己也不会快乐,再说,人,总会变的。我就是在妈妈这种宽宏的气息中慢慢地把心灵淘洗,人也慢慢地成熟宽容起来,一切不快都会穿心而过,留下了一个宽宽敞敞明明净净的空间装满了人生的快乐。
妈妈今年整八十,生活依然是井井有条。如果说看报看书看电视帮我粘贴资料是她的工作,散步晾衣服就是她的休息了。我需要的一些文学资料在妈妈的手中变成了十几本档案,因此我又称妈妈是“档案管理员”。几年前,家里有两只白色的相思鸟,名义上是儿子的,但是喂养的任务却责无旁贷地落在妈妈的身上。于是,妈妈每天早晨会认认真真地清理鸟巢,添水喂食,有时还会听到妈妈在和小鸟说话,问它们为什么把米粒儿弄得到处都是,为什么把报纸塞进小小的鸟屋,为什么两个兄弟在一起还要打架……前些日子,鸟哥哥死去了,妈妈就把鸟笼打开,想把鸟弟弟放回大自然中去,可是白色的小鸟歪着头看着白发的妈妈,就是不肯离去。它,是否在想,"奶奶饲养员"这么和蔼,我干吗要走呢?
妈妈今年整八十,在这南国的小城也生活了十年。温润的天地让妈妈的性格更加平和起来,四季不败的绿意让妈妈的年轮充满了诗意。我真的想知道,杜牧写出“暮霭生深树,斜阳下小楼”诗句的时候,是否身边也走着一位白发的妈妈?不然,为什么每当周末我陪伴妈妈散步的时候,总会在深深的树丛中触摸到斜阳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