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黎贡山是一处需要静静地走近、静静地阅读、静静地聆听、静静地念想的地方。
一
此刻,我们就静静地走在高黎贡山山腹的腾冲国殇墓园,阅读、聆听和念想。冬天近午的阳光明媚而温暖,越过树梢或透过松柏枝间的缝隙洒在山坡、草地、石板路上,也静静地铺陈在我们的目光里。在这样美好的阳光里去翻阅60多年前腾冲历史的那一章节,也是很好的,它会让一切都变得明亮许多,包括心情。
在腾冲,和这里的百姓聊天,他们总会不经意就翻起这一页,那样地随意,似乎感觉不到它的沉重,不像我们,从数千里之外前来,一路上已经有了许多的忐忑,甚至激动,关于60多年前滇缅会战,关于腾冲光复,关于古稀老人张问德,关于《答田岛书》,我们谈论了一路。当车子驶过怒江大桥,沿着高黎贡山蜿蜒细长的盘山公路颠簸扭动翻越的时候,我们的心情也早已经开始了颠簸。
那天晚上,在无意间住进了和顺镇一间古朴的宅子,主人寸老师就是在很随意间便翻起了这一页历史。他告诉我们,这宅子当年就是国民党远征军第20集团军54军198师的师指挥部。师长叶佩高将军就是在这宅子里指挥他的部队血染高黎贡山,巷战腾冲城,使这座边陲小城成为中国抗战中第一座被光复的城市。寸老师讲述这些时,脸上带着慈和的微笑,看得出这是自豪的表情。后来我们发现,几乎所有的腾冲人在讲读这一页的时候,都有着这样的自豪,似乎沦陷时的伤和痛已经被这自豪淹没干净,没了痕迹。事实上腾冲在1942年沦陷时的伤痛也是巨大的,先后有四千多腾冲平民被日军屠杀,两万多幢房屋被日军烧毁。划在腾冲人生活中的那一刀呀,便如身旁的怒江大峡谷一般深。但是今天的腾冲人显然已经不愿回忆这些,讲述这些了,他们更愿意讲述的是事情的另一面:
1942年5月10日,腾冲沦陷时,全城百姓无一甘心事敌,纷纷携妇将雏躲进了高黎贡山的丛林中,留给了日本人一座空城……
腾冲沦陷后,全县百姓自发组织起来,图谋光复,年近七旬的张问德老先生挺身而出,担任沦陷时期的县长,领导民间抗战……
1944年5月开始,远征军强渡怒江天险,仰攻高黎贡山,数万好男儿血战腾越大地,埋骨青山……
为配合远征军收复腾冲,腾冲儿女一次次翻越高黎贡山,肩挑马驮,运送物资,在高黎贡山的古道上出现了一幕幕万人运粮图。运粮队伍中的3000多人都是妇女,而其余都是40岁开外的汉子……
1944年9月14日,腾冲血战以全歼日军六千守军,中国将士阵亡9168人而告结束,腾冲巷战的代价是每前进一米牺牲七名中国军人,战后,城中几乎没有了一座完整的建筑,每一片树叶都被子弹穿噬……
腾冲光复后,顾不上建自家的房子,腾冲人首先想到的是给长眠在这里的几千中国好男儿建一个家,捐钱出力,于是便有了这座迄今为止仍然是规模最大的中国抗战纪念墓园——国殇墓园……
此刻,我们静静地走在这座墓园里,我们知道,我们是行走在腾冲人的一座精神家园里,是行走在高黎贡山之魂的回响中。也许60多年前的这几百个日夜,对于磅礴雄伟的高黎贡山来说,真的是太渺小了,这条横亘在亚欧大陆和印巴大陆之间,诞生于我们的想象之前的巨龙已经游戏过了太多风雨,担当过了太多撞击,才会有如此陡峭的山崖,如此坚硬的山石。而这山石的硬,几千年、几万年越来越积聚的硬,便是它的魂。也因此,18世纪中叶,英国殖民者在亚洲大陆肆意横行的时候,便是在这高黎贡山下的腾越州,遭遇了一声怒吼:“不!”,于是便有了著名的“马嘉理事件”。事隔百年后,当日本最精锐的武装踏上这块土地的时候,又遭遇到高黎贡山人民集体怒吼:“不!”
我似乎有些明白了,这条奔流在高黎贡山怀抱中的大江为什么会被称为“怒江”。中国的大江大河,多以形状、特色、传说等命名,如黄河、长江、黑龙江等,带有如此强烈的感情色彩的江河名实不多见,它为何而怒?它怒从何来?是否因为关山重重阻挡了它前进的步伐?是否因为人世不平、外侮不息让它拍岸冲冠?
二
此刻,我们就静静地走在这座最能体现高黎贡山之硬的墓园里。墓园名“国殇”,取自屈原《九歌》之《国殇》。读读屈原的这篇《国殇》,再去拜谒墓园,你会发现2000多年前的这篇文章就是为腾冲的这一战而写的,就是为葬在这里的3000多铁血将士而吟的,就是为高黎贡山之魂而咏的:“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身既死兮神以灵,子魂魄兮为鬼雄。”舍生取义中华魂,两千多年前汨罗江畔行吟的屈夫子和六十多年前高黎贡山下这群满身浴血的狼一般嗷叫的男人是那么自然地走到了一起。
据说,“国殇墓园”一名是当时腾越名士李根源先生所取。正是这位老先生,在1942年滇西沦陷后,抱病在昆明发表了《告滇西父老书》,字字句句铿锵有声:“苟可有利于国家,有利于抗战者,虽毁家纾难,赴汤蹈火,亦在所不辞。”由此,我又想到腾冲抗战时期另一篇著名的文章《答田岛书》。这篇文章的作者就是前面提到的张问德,同样是一位受人敬重的读书人。他在年近70的时候自告奋勇站出来,担任沦陷时期的县长。并以古稀之身,多次翻越高黎贡山,为抗战筹集粮饷。时驻腾冲日军行政长官田岛赋书张问德劝降。老先生一身中国读书人忠义当头的气派,手捻长须,笔走龙蛇,答曰:“……以余为中国之一公民,且为腾冲地方政府之一官吏,由于余之责任与良心,对于阁下所提出之任何计划,均无考虑之必要与可能。然余愿使阁下解除腾冲人民痛苦之善意能以伸张,则余所能供献于阁下者,仅有请阁下及其同僚全部返回东京……故余关切于阁下及其同僚即将到来之悲惨末日命运,特敢要求阁下作缜密之长思。”落款是“大中华民国云南省腾冲县县长张问德”。这个落款,老先生显然是在和对方玩清高,我是大中华,你不过是小日本。这篇文章一出,当时引起了很大轰动,张问德因此名震一时。国民政府军政部长陈诚后来代表蒋介石召见张问德,称他为“全国沦陷区500个县县长的人杰楷模,不愧为富有正气的读书人”。蒋介石则亲笔题赠“有气节之读书人也”匾额。腾冲光复后,张问德就挂冠而去,退隐田林。我实在为这腾越州学富五车的先贤们所折服。尽管他们生活在距离中原文化很遥远的边夷之地,尽管“和为贵”的中庸文化也同样代代绵延于他们身上,这从《答田岛书》不温不火的措辞风格可以感受到。但是外侮来临时,他们的骨头是最硬的,一如这高黎贡山的石。他们的血肉也是最中国的,他们身上散发出来的中华节义文化的大气和正气是那么的纯粹,那么的醇厚,芬芳久远。
三
此刻,我们就静静地走在这长眠着几千中华铁血将士的腾冲国殇墓园。修长笔直的柏树一路伴随着我们慢慢地行走。这里的柏树生长得不甚茂盛,因此阳光也就一路斑斑驳驳地撒下来,增添着这墓园的亮度。杜鹃花开得极灿烂,暖着一处处碑刻的冰凉。
墓园所在的这处山坡叫小团坡。据说原为腾冲一富绅所有,当年择址修建墓园时,他便主动捐了出来。墓园共占地5万多平方米,1944年动工,1945年7月7日即卢沟桥事变纪念日落成。
步入墓园大门,循林荫道直行百米,可见一高台,迎面“碧血千秋”四个蓝色大字镌刻在灰白巨石上,石碑四周植被盎然繁茂。高台之上便是墓园主体建筑之一的忠烈祠,重檐四廊、格门圆窗,庄重典雅,具有清代祠祀建筑的显著特征。祠前上檐悬蒋介石题写的“河岳英灵”匾,下檐悬于右任手书“忠烈祠”匾;格门两侧木刻多位国民党军政要人的题联;祠堂中央有孙中山像及“总理遗嘱”,左右分佩国民党党旗、民国国旗;两侧壁镶嵌巨幅碑铭,记存腾冲抗战阵亡将士英名。一个一个读着这些既陌生而似乎又很熟悉的名字:张青山、李阿毛、唐贵……这些名字都很普通,普通得就像我们邻居的那位刚娶了媳妇的大哥,或者是昨天还和我们一起下河摸鱼的小表弟,而事实上,他们却已经为了一项国家和民族的事业,一份人类共同的正义和尊严,流尽了血,埋骨在这大山深处六十多年了。此刻,我们慢慢地抚摩这些刻在石碑上的名字,仿佛仍看见他们年轻而愤怒的脸庞,听见他们声嘶力竭的充血的喊声。
忠烈祠后,一峰突起,一塔高峙。这是一座用腾冲特有的火山岩雕凿砌筑的玄色方身锥顶高塔,如一柄扬眉出鞘的宝剑,直刺青天。塔身正面书“远征军第二十集团军克复腾冲阵亡将士纪念塔”;塔基正面刻有蒋介石题、李根源书“民族英雄”四个大字,其余三面为腾冲抗战纪要铭文。
小团坡整山俱为烈士冢。这里安葬着在整整42个昼夜的攻城血战中壮烈牺牲的3346员将士的忠骨。这时站在小团坡的坡顶,看着环山而立的,排列整齐的3346块墓碑集结在高耸入云的纪念塔“麾下”,一行行、一队队,你可以想象他们或是在翘首苍穹,向着祖国蔚蓝的天空庄严敬礼;或是紧握钢枪,密而不乱,忠勇地拱卫着血火熔铸的抗战丰碑。这时候你会被一种气,一种弥漫在这蓝天下,这阳光里,这松柏间的浩气强烈地撞击,让你窒息,不能言语,只能默默地围着碑塔一圈一圈地走,在心里轻声地和他们说话。你感动,但是你不会流泪;你步履缓慢,但是你充满力量;你很想举起手来,向他们还一个军礼,但是你更想站在他们后面和他们一起仰望。他们的墓碑都很小,六十多年的岁月已经在碑身上留下斑斑青苔以及雨打风蚀的痕迹,但是它们都挺直而立,没有一块有半点的倾斜。沐浴过这样一场战火,他们的身体即使倒下了,腰骨仍是最直最硬的。碑文也极简略,仅刻有职务和姓名,像他们自己在接受检阅时在大声地回答:“中士班长李二、一等兵陈进国、二等列兵姚士贵……”
在这些墓碑的前面,是一块在这场战斗中牺牲的将校军官的墓碑,共20人。在上面我找到了一位将军的名字。他叫李颐,时任远征军第五十四军预备二师五团团长,他牺牲在腾冲光复的前一天。牺牲后被追授少将军衔。我之所以在他的墓碑前倘徉许久,因为他是我的同乡,湖南醴陵人。葬在这千里之外的边陲之地,是难得有同乡来看望他的,我便用家乡话和他聊聊,他一定会觉得亲切和温暖。李颐牺牲时30岁,新婚不到一年。这也是一位极具中国读书人气质的军人。据载:他在身负重伤时,只问了一句:“不知今年海棠如何?”便合上了眼睛。旁人琢磨他的意思,难以理解,他的士兵答曰:中国的版图就像一片海棠叶。我在他的墓碑前用家乡话告诉他:海棠花胜去年红,都是男儿血染成。
四
此刻,我们就静静地肃立在国殇幕园如蜡染一般的阳光里,向小团坡上这支整齐的队伍弯下了腰。我们心里没有悲怆,也无需悲怆。在历史无数次的决堤中,这些年轻的生命都只是一颗蹈水的小小的石子。这样的石子是无数的,无数的石子一颗一颗堆积,才成了一座堤。腾冲的这些石子是幸运的,他们有这处青山刻下了他们的姓名,有我们六十多年后不远千里来的念想和致敬。在整个中国抗战期间,中国军民死亡人数达3000多万。小团坡上立有墓碑的只是其中的万分之一。我不知道,在整个中国的大地上,有多少在这场国难中死去的人留下了墓碑或者姓名。也许是百分之一,也许是千分之一,也许更少。一寸河山一寸血,古来征战几人回,几千年来,中国抵抗外侮的战争从来就没有停息过,人类为了正义和理想一直都在流着殷红的血,可这些殷红的血汇入一朵浪花或一个旋涡就没了影踪,何况一个名字。事实上留下又如何呢?没有什么人会太在意,即便如我们,不远千里来到这里,一一地阅读着这几千个姓名,可是,明天,也许不需要等到明天,我们就可能已经忘记了。
然而,此刻,我还是一遍遍地读着石碑上的这些普通的名字。我没有刻意地记住它们。我只是觉得这些名字让我更真实地记住那段历史,更真切地感受岁月在流逝中的悲欢。更重要的是,我期盼着这些刻在石上的名字都曾经或将会被他们的亲人们读着,抚摩着,怀念着。其中或许有李颐新婚不久的妻子,她来到这里,再为丈夫整一整戎装,再翻开李易安的集子,诵一遍昨夜风骤雨疏。或许还会有他们的孩子,在许多年后,领着自己的爱人,在这些名字前,献上一束金黄的菊花,让他们的寂寞也有一刻的绽放。我期待着这样的细节和情景。这样的细节和情景比一块碑或是一座墓园更能够感动我们,譬如现在我们的面前就摆放着一束这样的花,黄色的菊花,用一条粉色的丝带扎着,一些花瓣还洒落在周围,泛着生动的亮光。我们想象是一位象我们这样远道而来的游者满怀着敬意留下的;也想象是一位当年的腾冲老兵领着他的孙女来看望一下战友;也可以想象……明天,或许更久,我们离开了这里,我们还可以想象,还会想象,每一次想象都会让我们由衷地感动着,这真是人类精神的盛宴。
是的,在这里,记住或遗忘他们的名字都是不重要的事情,我们来了,又走了,还会常有人携一束金黄灿烂的菊花而来,这就很好了。
五
此刻,我们静静地走出国殇墓园,迎面就是锯齿一般的高黎贡山,它冷峻而孤傲地冲上半天,似乎要把天空也啃下一块来。我不知道它是不是在怨恨,千万年来,为了庇护它怀抱中耕作劳息的人民,它已经扛过太多的磨难。中缅之间过往经历的无数次战争,都在它的身躯上留下斑斑伤痕;殖民者的洋枪洋炮也无数次摧毁它的鲜花和绿叶;发生在六十多年前的这场战争更是让它的身体上鲜血淋漓。1944年7月远征军仰攻高黎贡山的时候,适逢多雨多雾季节。云飞雾绕中,战斗如在天上打响,可鲜血和着雨水却一路流下山,染红了山下的田园河滩。几乎在腾冲之战的同时,在高黎贡山腹地的松山、龙陵,战斗也同样的惨烈。炮火把高黎贡山绿茵茵的肌肤变成了一片片焦土。据当地人回忆,战后,高黎贡山上流下来的山泉红了一年。我相信,这里面也一定流着高黎贡山的血,要不然,高黎贡山上的树木为何会如此干瘦。
前些年,腾冲人在墓园不远处的广场上树立起了一座巍峨的雕塑,取名“高黎贡山母亲像”。雕像有十几米高,通体金色。是一位端庄祥和的少妇,静穆地望着远方,看不出她的喜忧,也感觉不到她的苦乐,唯一能让人体会出的就是她的脸上、她的眼睛里,包括铸刻她身体的石头中,都透着无比的坚毅,一种历灾遭劫永不低头的坚毅,一种从骨子里生长出来的坚毅。在雕像的下方,在高黎贡母亲的怀抱中,雕刻着历史上高黎贡山人民多次抵御外侮的场面。时近中午,明丽的阳光洒在她的头顶、肩上、金色的身体上,也眩着我们的眼睛,让我们每一次的仰望都必须更近她一步,而每走近她一步,便更添了她的一份威仪和神圣。
是的,高黎贡山是一处需要,而且必须默默仰望、深深记忆、常常念想的地方。尹继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