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她搂着他的脖颈再也没有放开。他均匀的呼吸温暖地吹拂着她的头发,黏湿的空气中萦绕着他的气息。他拂开她额头的碎发,凝视着她的眼睛,说她的两道眉毛像燕子张开的翅膀。他始终没有对她说爱,她也没有。他也没有问过她是否爱他,她也没有问。她不知道他是否爱她,就像他不知道她是否爱他。可是,一个女人一生中仅有的一次的高峰体验,却在没有空说爱的时间里,在这样只闻风声鸟鸣、杳无人迹的地方发生了。她在绝望中一次次饥渴地索取——因为她只享有这一夜,她希望永远不要天亮。
两个人都几乎一夜未曾合眼,林子里传来第一声鸟叫,他们才昏昏睡去。
骤然而至的清晨,使得分手来得过于匆忙和草率。
按时前来接他的山民,用一匹瘦马驮着拆卸下的帐篷和他的全部仪器设备。她背着自己的行囊,跟着马尾巴摇摇晃晃地走。夜晚耗尽了他们所有的力气,一路无言,只有看不见的小鸟,躲在硕大的绿叶后面婉鸣,依然声声欢快。
在一条岔道口,他们挥手告别。他停下来,去背包中寻找纸笔。她说不必了。她又说,我即便给你留下地址也是没有用的。他问她为什么。她低头不语。他又说那我写给你吧,总该留一个电话号码。
她莞尔一笑说:我想你的时候,会到这里来找你的。
他疑惑地转过身去。鼓鼓的背包和一摇一摆的马尾,消失在远处的绿雾中。
但卓尔再也没有去过那个地方。
许多年里,那片树林和湖水,那些飞翔的翠鸟,在卓尔心里依然清晰如初,但他的面孔却一日日模糊下去。卓尔觉得那一夜,在他和她之间,所有要说的话都还没有开始,时间的闸门就已经落下。或者说,那两天里他们已把所有的话都说完了,也把所有能做的事都做完了,再和他见面还能干些什么呢?她不知道他的年龄和家庭,甚至没有来得及问他是否已经结过婚,有没有孩子。只记得他好像说过他的名字叫戴森——究竟是生活的生字呢,还是胜利的胜字?卓尔一次又一次拼命回忆他当时的发音,而那难辨的口形,却被岁月的尘埃一日日封掩……
曾经经历过一次婚姻的卓尔,离婚多年后,才第一次发现同另一个男子做爱,竟能到达欲仙欲死的境地。那种美妙在人的一生中也许都不能再有第二次。她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整日恍惚迷离魂不守舍。她一直都想不明白,为什么同刘博做爱,重复了百十次最终了无印痕;而这个陌生的观鸟人,她和他之间仅仅只有一次,却是如此刻骨铭心?
也许正是因此,卓尔才会近于盲目地排斥重逢。她不知道自己在临别的那一刻,为何断然拒绝了他的电话号码。 (96) 张抗抗(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