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单位忙着案头的事情，一位绿衣使者来到跟前，递给我一个蓝色的特快专递邮包。寄件人落款是武汉市某室内装璜装饰公司孙晓睛。

　　是她！一个多年前从武汉来江门找工作的女孩。她是我大学同学的表妹，当时我帮她找了个工作，介绍她到市区近郊一间学校任教。三年后，她不辞而别，离开了江门回到了自己的家乡。至今，我还是不太清楚当年她匆匆离开江门的原委。

　　看着邮包，我心里一阵惊喜，赶紧放下手头的工作，小心翼翼将它打开：一叠亮丽的彩色婚纱照片展现在我眼前，照片里穿着婚纱的孙晓晴光彩照人，陪伴在她身边的男士英俊潇洒。看得出，她内心的幸福按捺不住，肆意地写在她的笑脸上，感染得我也跟着心花怒放。邮包里还附着一沓印着紫罗兰花瓣的信笺，有十来页之多，是一封手写的书信，字迹工整娟秀。

　　姐姐：您好！

　　我大学毕业了，刚刚举行完婚礼。他已年过而立，在省审计厅工作，性格稳重，非常疼爱我。这一次，我确信找到了爱的归宿。离开江门时，没能详细告诉你什么，现在我想让您知道所有的一切……

　　四年前，我怀着满腹的甜酸苦辣，登上了北行的列车，当时，我没有眼泪，更没有后悔，正如当初，我是带着玫瑰的梦想而来，如今，亦同样张着希望的羽翼归去。不同的是，当年的南下，是与他并肩而行，如今的北上，是孤单只影……

　　十八岁，为爱随他南下

　　我继续读着晓晴的信：

　　十八岁，是梦幻编成的花季，刚从艺校毕业的我，就迫不及待地开始了南下寻梦之旅，不仅是南方的繁华吸引了我，更主要的还是刚健而潇脱的他是南国的儿子，从体院毕业后要回到故里。长江的水哺育了我长大，而南海的辽阔博大更是我梦中的伊甸园。我深信在他的臂湾里，多么汹涌的波涛于我亦会有惊无险。

　　还记得母亲在送行时，慈爱的目光充满着依恋更流露着担忧。“南方的土地没有适合艺术生长的土壤，怕你这棵幼苗要枯萎了。”当演员出生的母亲，希望我继续在艺术学院深造，她觉得她的女儿应该是位出色的舞蹈家，而不应该过早地成为热衷于铜臭的市井妇人。

　　在姐这样的热心人帮助下，我俩很快在这个城市找到了工作。他如愿以偿地当上了一名合同警察，我也在城郊的中学当上了音乐美术老师，在学校的宿舍一隅，安顿了我这个特殊的新成员。之所以说特殊，是因为我的年龄与学校高年级的学生差不多；还有是因为他，单位没有房子而只好和我同住在一起，成为了一个公众注目的焦点。

　　爱，在现实面前折翼

　　相爱只需两情相悦，而真正生活在一起，就复杂得多了。生活习惯上的差异及个人修养的悬殊，在现实生活内充分暴露了出来。在家的日子，母亲一手操持了所有的家务，从来不用我来管，而他尽管长在农村，可一样也是家里的宝贝，没有干过繁琐的家务。与他同居在一起，我俨然成了他的附庸物，他那男在外，女在内的传统思想很明显地流露了出来。此时此刻的我，面临着多重压力：既要努力适应环境，又要全身心投入工作，在二人世界里还要担起“家庭主妇”的重任。一个月下来，我足足瘦了一圈，身心俱疲。相反，他却胖了不少，神采奕奕、满面春风。在熟人面前，他像个凯旋的胜利者，夸耀他的文凭、工作及拥有我的自豪。更令我失望的是，他一点也不尊重我个人的空间与爱好，对我的外出活动经常横加干涉。

　　记得元旦的时候，学校组织了联欢晚会，教育局的领导及友好单位的领导也来参加，因为我跳舞出色，一些领导都与我跳了舞，并有一个集团公司的老总给我递上了他的名片。回到宿舍里，无意间让他发现了名片，他竟将名片撕得粉碎，并不断地追问名片的来由。新年的第一天，我就在这样的不愉快中度过，紧接下来的日子，猜疑和粗野成了他对我的永恒不变的态度。“五四”青年节期间，学校又组织晚会，我害怕他生气，就预先征求他的意见，希望他一同前往。他不但不去，却反过来叫我也别去。我没有听从他的安排，独自去参加了学校的活动，我离开宿舍时，就听到他在歇斯底里地嚎叫：“你敢出这个门，就休想再进来！”我没有回头，但整个晚上，尽管现场气氛热闹非凡，我却感觉到自己孤单得可怕。晚会还没有结束，我就跑了回来，结果任我怎样叫门，他硬是不开，我只好跑到隔壁的同事家里坐等到深夜。同事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后，深表同情地对我说：“这样的人，难以长相守呵，你得好好地想清楚！”这句话，让我陷入沉思。

　　不久，工作上也出现了不如意,尽管在工作中我竭尽努力，但我的学历不达标。校长出面找我谈了话，要求我尽快提高学历，要么只能调动到小学任教。可就近的函授学院，没有一个合适我专长的专业。妈妈说得对，这里的艺术天空太窄了。我开始失眠，二十年的人生历程中，第一次品尝到了忧愁的滋味。我开始怀疑我当时的选择：如果我当年继续深造，如果我当时爱上的不是他，如果我当时没有追随他来到这里，如果……如果……

　　为发展，只身北归

　　我俩又一次吵架后，他彻夜未归。我打开录音机，一遍又一遍地听着当时流行的曲子《心太软》，“相爱总是简单，相处太难，不是你的，不再勉强……”这个家喻户晓的爱情哲理，我以前不懂，现在却深刻地感悟了。我终于明白：该是梦醒时分了，这里不可能有我事业的根基，更不会有爱情的归宿。此刻，我强烈地感受到：我多么渴望艺术的营养，我多么想再饮长江水。

　　我鼓起了勇气，拨通了家里的电话，向母亲诉说了我的苦恼和渴望。母亲心疼地说：“宝贝，我随时都在准备着迎接你的归来。”一句话，感动得我泪如泉涌。母亲以最快的速度，帮我办好了去艺术学院进修的手续，叮嘱我尽快回家。

　　从江门回到武汉后，我开始懂得了：人生要紧的，不是你站在什么地方，而是你朝什么方向走。只要开步走，就能找寻到想要的东西。人生，要经历很多阶段才能最终走向成熟。回故乡的深造，也许只是又一个梦境的诞生，决不是21岁人生的终点。

　　姐姐，我回到家乡后，总想给你写信。在江门的几年时间，你待我如亲妹妹般。走时，我像个败阵的逃兵，真的不知跟你说什么好，但我时时想念着你。今天，我学有所成，找到了理想的工作，是在家庭装修装饰公司从事室内设计，充分发挥了我的美术才能，又收获了爱情，找到了人生的归宿，所以我才有勇气给你写信，愿你一起分享我的喜悦。同时，我要真诚地说一声：谢谢你，姐姐。在江门的几年时间，得到了你不遗余力的帮助，那是我一生最难忘的时光。

　　看到这里,我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十八岁的时节，朦胧的爱朦胧的梦，总会经历爱情的挫折，那是成长的阵痛。可晓晴最终收获的人生感悟，那是多么可贵的生活财富呵！

（张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