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那是自欺欺人。女人为什么没有勇气问问自己?女人不是天生的而是后天造成的,请问那个“后天”又究竟是怎么形成的?
得得得,开研讨会那?烦不烦啊?来来来,喝酒!喝!干了这一杯!
卓尔一仰脖,把一满杯红酒,一口灌了下去。
她觉得微微有些眩晕,是那种轻飘飘悠悠然的感觉。就像坐在秋千上荡来荡去,又像浮在水面上的一片树叶,随波逐流地顺水而下;她看见一只小鸟倏然掠过的水面,湖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漾开去,浅绿中隐现着一道道深蓝色的波纹,像风中抖动的小鸟尾翼上的羽毛。
她抢过酒瓶,自己斟满了,扁圆的酒杯,像一只红色的小鸟胖嘟嘟的圆肚皮。她用手指抚摸着它,听见它咚咚的心跳,那颗小小的心脏,一下一下泵出来,全是鲜红的酒浆。她把酒杯端近唇边,吻着它光滑的脊背,它回转颈子啄她一口,悄没声地就从她喉咙里滑下去了……
有一阵尖锐的疼痛,在身体里哪个隐秘的角落悄然闪过。
这天晚上卓尔说了很少的话,喝了很多的酒。她为安慰加而来,但加不知道也没有人知道,卓尔也是一个需要安慰的女人啊。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打发往下的日子,如果南极能徒步走得到,卓尔是会走着去的。
此时此刻,快乐酣畅。女人们在一起的时光是多么好啊,她们无拘无束无忧无虑,她们调笑撒欢耍泼颠狂,她们彼此欣赏互相赞美,像一支铁杆同盟军,气势轩昂地即将远行出征。但她们务须时刻提高警惕,一旦视线中出现了慑人的猎物,那支亲密无间的队伍即刻会土崩瓦解。其实,远方的敌人永远只是她们内心一个虚设的靶子,她们一次次射中的靶心,都仅仅是游戏和演习。她们真正的敌人就在眼前——自己的身体和头脑深处,而她们恰恰时常扮演帮凶的角色。
微醺之中,卓尔望着眼前的女友,她们的面孔正在一点点变得朦胧而模糊,她们的声音变得悠扬飘逸,像一个个正欲乘风飞升的精灵,盘旋徘徊在这个城市上空。
这些女友的“事迹”,比起卓尔来,一个个都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
A小姐人称“月光女神”——月月挣下的钱,月月花光。
单位到年底发了一千五百块钱奖金,A小姐下班时揣着钱路过一家商场,出来的时候,那钱变成了一条裙子,一千五百块不够还添了一百块。
世纪末的最后一天,A小姐和她的同伴们已经买好了飞机票,打算飞到浙江温州再转乘汽车,到一个叫温岭石塘的地方,去看新世纪的第一线曙光。据说石塘镇上所有的房子都是用石头砌的,号称“东方的巴黎圣母院”。A小姐对石塘仰慕已久,好多次梦见了海上的阳光,一根一根地撬开了那座石头古堡密封的门窗,有无数美丽的幽灵在尘埃中舞蹈……到了那天中午,她老板的秘书抱来了一大堆资料,告诉A小姐有一个重要客户的急活儿,必须立即加班,相关人员都必须在子夜十二点打了卡才能离开,否则就扣去当月奖金。A小姐十万火急地跑去向老板请假,老板说:在办公室迎新年,这也算千年不遇吧。A小姐当时就嚷嚷起来:过了十二点哪还有飞机呢,就算是开车去,等我赶到那儿,新世纪的太阳都下山了!
老板说:那就十三点吧。
A小姐一怒之下,当时扭头就离开了她工作三年的地方。为了看这第一线曙光,A小姐这条干硬的鱿鱼,到了下一个世纪春节过后,东跑西颠地干上了人寿保险。她说服的第一个客户就是卓尔。
C女士正靠着柱子在吞云吐雾,那个烟雾缭绕中的C女士,因为开车时倒着追尾碰扁了卓尔的车头,却同卓尔一头碰出个知己。
C女士大学毕业后回到江南老家一座富庶的小城,在一家报社当记者,采访编辑样样拿得起,几年后提了总编室主任,又过几年老总编退了休,她顺水做了总编。没过一年便辞职不干了。说是这总编再当下去,她就得变成个哑巴了——她随口问一句同事,那个某某牌子的衣服在哪里买的,第二天她想要的那套衣服就有人送到家里了;她若是说某某厂家的某某产品质量好,没几日那产品准保就会出现在她的办公桌上。(51)
张抗抗(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