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司徒兆敦近照
司徒兆敦祖籍开平赤坎,今年69岁的他被称为“中国纪录片之父”,现在北京电影学院任教,曾是陈凯歌、田壮壮、张艺谋等导演的老师,但是,司徒兆敦说得最多的是:“我只承认自己是一名好老师。”
本版文/图 本报记者 陈若婵
传奇的华侨世家
司徒兆敦的家族是一个充满传奇的华侨世家:他的太爷爷是保皇党人,爷爷是美洲华侨领袖、国民党元老,父亲是共产党新锐、周总理派往好莱坞学习电影技术的第一人,他的母亲虽然只是开平一名普通的农村妇女,然而,毛泽东赴重庆谈判时穿的衣服,就是出自她的一双巧手。
司徒兆敦的爷爷司徒盛赞是一名“猪崽”出身的华侨领袖,18世纪的时候,因为家穷被卖到美洲做劳工,开过洗衣店,开过餐馆,并毅然追随孙中山,不遗余力地支持他领导的革命斗争。“二七事变”失败后,司徒盛赞脱离了当时乌烟瘴气的国民党,当已加入共产党的儿子司徒慧敏问他对于各个党派的看法时,他说:“国民党比保皇党进步一些,共产党比国民党更进步一些。”
司徒慧敏1910年出生,他加入中国共产党后,为了掩护党的工作,变换了很多职业,不仅成为每行的行家,还掌握了多个国家的语言。在开平农村躲避期间,他认识了司徒兆敦的妈妈邓雪琼。邓雪琼是一个普通的农村妇女,但做衣服的手艺很出名。在香港时,一家人就靠她做衣服换钱来抚养孩子,支撑家庭。毛泽东赴重庆谈判前夕,在司徒慧敏的带领下,她到毛泽东的住处为其量身,并找最好的料子做了毛泽东在重庆谈判时穿的那身衣服。后来,毛泽东对司徒慧敏开玩笑说:“她才是真正的英雄。”
1946年,周总理派司徒慧敏前往美国学习,并对他说:“我们的党很快要接管全国了,你要去美国好莱坞学习他们的电影技术,将来发展我们的电影。”司徒慧敏到了美国,一边在餐馆打工,一边在哥伦比亚大学学习,他结识了很多优秀的艺术家,结交了很多好朋友,如卓别林等。司徒慧敏学成归国后,曾任电影局技术处处长、中国电影科学技术研究所所长、电影局副局长、文化部副部长、中国电影家协会副主席。
司徒兆敦的弟弟司徒兆光是我国著名的雕塑家,他由中央美院附中考入中央美院雕塑系,并被选拔到苏联留学,从苏联列宁格勒列宾美术学院雕塑系留学归来后,在中央美术学院雕塑系任教,创作了一大批雕塑作品,其中,旧版人民币上面的四位老人头像就是他的作品。他还曾为毛主席纪念堂、北京郭沫若故居、北京宋庆龄故居、国家体委、北京奥林匹克体育中心、西昌卫星发射中心、匈牙利著名诗人裴多菲故居博物馆等创作铜像。
自小深受父亲影响
1938年,司徒兆敦在香港出生,1951年随家人到北京定居。
说到自己的家庭,司徒兆敦笑着说:“在我们家里,女人说话才算数,父亲对女性很尊重,连叫我母亲也称‘妈妈’。父亲很少回家,在我心里,他是一个常常出远门的影子。父亲平时忙于工作,很少跟我们说话,但他对我们说的话,现在想来,都是至理名言。”司徒兆敦的父亲司徒慧敏的朋友很多,什么派系的都有,他曾对司徒兆敦说:“你要记住,千万不要以政治来决定自己的朋友,只有那些品质好,说话算话的人,才是真正的朋友。”司徒慧敏的话对司徒兆敦的影响很大。
在父亲的影响下,司徒兆敦自小就爱上电影。司徒慧敏生前做事一向低调,对子女的要求也很严格,他一再对子女说:“你们不能以我的名义做任何事。”因此,司徒兆敦在电影厂是从做杂活一步步做起来的。想起父亲,司徒兆敦深情地说:“我很感激父亲,正因为他不为自己及家人谋私利,我才什么都做过,也什么都会做。”
1968年9月9日,司徒兆敦因参加唐瑜、陈毅、夏衍、潘汉年、郭沫若等聚会的“二流堂”,被关进了“上海空司学习班”,判了死刑。在5年的监狱生涯里,他偷偷地写了许多读书心得。他说:“从那时起,我学会了一个人静静地思考问题,直到现在。”
“让我编假我做不到”
在北京电影学院,司徒兆敦说的一句话很有名:我可以原谅我说错话,因为我已经说了很多错话,但是,我不能原谅我说假话。他说:“什么是真事、真相、真理?这是我给学生必上的第一课,因为纪录片就要实事求是。”
北京电影学院在1998年建立起纪录片的专业,并由司徒兆敦带该专业的学生,但是,他很早就开始宣传以真实的纪录片来记录历史的理念了。因为父亲的关系,司徒兆敦认识了很多“大人物”,他们跟普通人一样平和而真实地生活,加上父亲的教诲,让他深有感触,他说:“在我的生活道路过程中,只有那些真实的生活才是最扎实、最有质量的。这些东西压在我心上,让我编假我做不到。”
为了拍好纪录片,司徒兆敦差不多走遍了整个中国,以自己或者学生的镜头,来关注真实的故事,真实的人。他说:“电影最重要的,不是讲故事,而是它具有记录的功能,镜头就是眼睛,话筒就是耳朵。纪录片是对时间最好的记录,应重视纪录片的拍摄,关注为什么会发生这件事,用记录片的方法把时间留驻,把我们的感受留驻,把我们的记忆留驻。可以说,记录片一定能经历时间的考验,有永恒的价值。此外,要提高一个国家的国民素质,不发展纪录片是不可能的。全世界都是这样。”
教出的学生闻名国际
1964年,司徒兆敦毕业于中国当时唯一的电影学校——北京电影学院,自此一直在该校担任教职。1987年,他出任导演系主任,他指导的学生包括闻名国际的“第四代”和“第五代”导演,例如陈凯歌、田壮壮、张艺谋等。对于这些,司徒兆敦淡淡地一言带过,他笑着说:“我是一个爱就特别爱,恨就特别恨的人,不会让我的学生拍炒作的片子。别人说什么我不管,我只承认自己是一名教学认真的好老师。”
司徒兆敦上课时爱跟学生聊天,学生的错误,他不仅指出来,而且能够给予很好的意见,他的课,总是吸引众多学生慕名而来。一次,有个女学生拍了一部作品让司徒兆敦提意见。司徒兆敦说:“说真的,那部作品特恶心,说的是一名年轻男子想看女人洗澡,于是扮成女人混进澡堂帮人搓洗,被发现后,大冷天赤身被人追出街上,就这样结束了。”司徒兆敦对女学生说:“你能当导演,这么难拍的画面都让你拍到了,但是,一部作品没有社会意义,就失去了价值。能不能将之拍成:男子成功混入澡堂后,却大吃一惊地发现,里面的女人都是老人,而且,从她们的谈话当中,体现了社会当中一些让人动情或者震撼的事?”女学生听了司徒兆敦的话后,很开心地说:“所有的老师看了我的片子后,都把我骂一顿,只有你教我如何将坏作品变成好作品。”
司徒兆敦认为,体现学生成绩的,就是教其拍出好作品。他指导的学生,作品在国际国内获奖无数,人们给了他一个外号:“得奖专业户”。2003年,司徒兆敦在香港城市大学创意媒体学院担任客座教授,并在该校举办关于纪录片的系统讲座,为28名来自各院系的同学进行了认真的辅导,虽然学生们以前都没有电影或录像制作的经验,但他令人兴奋和满足的是,在几个月后,学生们都可以从无到有完成了27部在题材和美感上蕴含无限潜力的纪录片作品,其中16部作品在国内和国际获奖。2004年,他再次到香港指导学生拍纪录片,又有一批学生的作品获奖。
司徒兆敦说:“我教出的学生保持着善良的心,是最让我欣慰的。”有一次,一名学生的作品《哈佛的女孩》,在一次参评中获了5000欧元奖金,该学生对司徒兆敦说:“老师,我要将这些获奖的钱捐出来做基金,帮助片里反映的那些孩子。”
乐意为家乡做事
司徒兆敦说:“一个没有历史的地方是没有魅力的,我曾经回开平看过家乡的碉楼,它们带着历史的意义站在那里,令人震撼,也很适宜用纪录片的方式,将之永远地保留下来,让子孙后代知道,那片美丽的田野上,过去的碉楼是什么样子的。”
司徒兆敦说:“家乡的变化让我很感动,家乡的乡情让我尤其难忘。”上世纪80年代,他曾回过一趟家乡,当他无意中看到,村里每年分猪肉的名单里,还有他们家人的名字时,内心极为震动,他说:“这就是家乡情,不管走多远,都牵着我们的心哪。”那一次,他在村里摘了一个果子带回北京,一直舍不得吃,那风干的果子,就一直摆在他的书桌上。
听到家乡申遗成功的消息,司徒兆敦很高兴,还在北京与开平籍的家乡人聚会庆祝。他说:“我觉得,家乡人做的这些工作很有价值,如果需要我们为家乡做些什么,我们都很乐意。家乡拍成的碉楼片子,我也可以帮忙修改。”司徒兆敦还一再表示:对文化遗产的保护,就是对它破坏少一点。
记者手记
繁华褪尽始见美
北京电影学院,是无数人神往的地方,那里是明星的摇篮,身边不经意地走过的一名普通学生,或者就是明天光彩耀人的大明星。
采访司徒兆敦,是由司徒美堂的孙女司徒月桂为我代约的,见面时间为早上10时,地点在北京电影学院。当天我早早出门了,到达电影学院时,还不到9时30分,于是走进学院随意参观。学院里面,靠校门的校楼,一些新生陆续前来报到,学生们正在上课,校园显得非常宁静,图书馆里也是静悄悄的,影视类的书本琳琅满目。在这里,处处弥漫着校园特有的安馨气息,完全感受不到娱乐界的纷纷扰扰、熙熙攘攘。
10时正,我回到校门处,见到了司徒月桂,司徒兆敦也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他跟司徒月桂闲聊时说:“昨天工作到凌晨3时,今天很早就起来了,见了你们后,一会还要有别的活动要参加,现在只觉得时间不够用啊。”采访是在学生的食堂里进行的。司徒兆敦并不讳言父亲和自己取得的成绩,但他谈得更多的,是自己一生致力钻研的纪录片以及自己学生的进步。
司徒兆敦的言语简洁质朴,说起艺术,他观点鲜明地反对投机取巧“走捷径”的艺术态度,说起家乡,他又流露浓浓真情。他说:“我很少回开平,但我上次回家乡时摘的一个果子,一直放在我的书桌上。”
学院上课时的宁静,司徒兆敦在艺术追求上和实际生活中的勤和真,或者都说明了一句话:繁华褪尽始见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