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徜徉　　

　　◆陶庐

　　江门市郊有杜阮，杜阮镇边有叱石，叱石山巅有一塔状之亭。上过此亭的人说碧玉亭虽小，却自有绝妙之处。亭建基于山顶，由亭心往东南不足十米即有危崖耸立令人望而却步，选址堪称一绝。天高气朗之际远观，此亭有千古钟鼎之沉稳钢健；细雨纷飞之时凝视，则亭之翘檐如裙裾，翩翩然宛如仙女欲乘风归去；一身而兼具阴柔与阳刚之美，正是一妙,然而数游叱石，因了种种缘故，我终不得一识庐山真面目，不禁引以为憾。

　　零七年农历大年初三，终与妻儿一道登了此亭。登了方才知道,世间万物种种妙处最好是亲身以领，即便是一小小亭阁。除却过来人为我所言之一二，碧玉亭尚有诸多妙处。一妙曰悬：此亭远观时历历在目，恍若触手可及，但真要上亭拍一遍栏杆，却犹如读小说，须经历重重险阻道道难关，关键处还颇让人费解。数十个景点，２１０８级石阶是通向它的悬念和线索，若从山门直进非经历诸多悬念不能一识其美，此为一悬。上得最后一级石阶，立于主峰之上长风浩荡的空坪，你会不由得傻了眼：原先一直眼中钉般锁定于瞳孔的亭子不见了。它藏身何处？沿着浑圆山脊朝东南方连翻三个山坡答案才见分晓：原来亭在叱石一山东南侧峰，坡上耸立的密林遮住了你问亭的视线。

　　数游叱石，总怨树丛或山崖挡住视线，不能一尽登高望远之兴，此次上得碧玉亭终于开了眼界。亭分两层，上有伞状华盖，上下层间以绕柱旋梯相连，自亭腹螺旋登攀一番就能放眼四望一抒憋置已久的烦闷之气，引吭高歌抑或啸声远送。回望来时路，但见叱石诸峰自西北逶迤相递而至脚下，山脊似脉若隐若现于峰顶绿荫丛中，却在亭门不远处嘎然止步。此亭好比一个气宇轩昂的龙头，引领着一条绿色长龙晨朝旭日而夕拜明月，正有群峰缠绵而一亭为开之感。面朝景区，2108级石阶斗折蛇行，一匹轻逸飘忽的白练缀串起一个个景点传说和典故，那情形就像整个景区都膺服于一个意味深长的劝嘱，齐唰唰朝拜着碧玉亭。转一下身，杜阮荷塘潮连棠下环市诸镇或明或暗地呈现在眼前，大地如盘屋舍如棋子而大街小巷如同棋路纵横交错，大有登碧玉而小蓬江之感；再转一下身，则衣角掀动飘飘欲飞恍若置身仙境：乳白色云海中新会诸镇岛屿般浮浮沉沉，而近处群山连绵起伏如象如牛，一衣带水缠绕于眼前的圭峰山脚，浓浓绿意之中波光如镜映照着天上的浮云。

　　碧玉亭有不少涂鸦。地面、廊间、围栏、石凳这些地方自不待言，就是上下层间那圈类似牌匾的大石板上，甚至于箬帽状的亭盖之上，也有深深浅浅的字迹。我无意考究留迹碧玉亭者的素质好坏。初上此亭时，由于领会了它的种种妙处，我也曾有过类似的冲动。细细看去，留迹者有很多是外省人，有些还是外国人。为留下这些字句，他们得走多少路费去多少精力和心力？单是从叱石山脚上得此亭，已须劳筋动骨汗流浃背，然而这又如何？所有字迹都已被风雨漂白，很多已经模糊难辨；我想，有很多已经退出历史舞台而还碧玉亭以清白了。

　　除却涂鸦和础石，整个亭子只有五个大字：陈邝碧玉亭。面对着门额上的银钩铁划，我起了过客之思。于碧玉亭而言，我终究是它的过客；而究其实，谁又不是它的过客？假如打破沙锅，只怕界址也是碧玉亭的过客，碧玉亭也只是叱石的过客；只怕意识界和物质界的种种所有，也只是荒凉宇宙的一些过客而已。今天是大年初三，正是思亲访友的好时节，而自己却在异乡的呼啸山风中深味着万千过客同有的凄凉和悲怆。念及此处，心下不由戚戚；我轻声对妻说道，这边风景不错，我们照几张相吧！

　　妻欣然应允。倚靠着二层亭栏照了两张，苍天浮云远山近舍不经意间渗入胸怀，不由得逸兴丛生，就坐到界址上端面朝新会照了一张，又示意妻拥着儿坐到界址上端面朝蓬江照了一张。闪光灯明灭间我想，界址端面虽然平整，坐着却未免硌得肉疼，假如能放平了该有多好,然而你虽有此心，又有何用，还不是一介过客还不是话如风过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