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绪一缕
◆林愿才
最近,新会景堂图书馆门前的两棵老树,一棵在小小的风雨中倒下,一棵被担忧安全的园林部门砍掉了。我并不想责怪园林部门,他们的担忧不无道理,但新会景堂图书馆是许多新会人心中的圣地,爱屋及乌,对门前的两棵老树也分外珍惜,如今倒掉了,心头唏嘘难免。几年前的一个国庆节假期结束,回到会城,也曾惊诧地发现,会城爱民路一带的大树被砍掉了,看到光秃秃的街道、粗粗的树头,心头也不由生出许多失落。
新会是我的故乡,我的中学时光就是在会城度过。这座城市在我心中,到底留下些什么记忆呢?总觉得时光很残酷,它的筛孔太密了,脑海中印象最深的仅有几幅图景。
会城的树是我时常惦记的,其中,最让我钟情的是公园路上高大挺拔的玉兰树。我也曾走南闯北,到过不少城市,但从未见过那么高大浓密的树。听说南京的梧桐树很有名,可惜未亲睹过。秋夜时,月光朗洁,迈步树荫下,白玉兰的清香随风飘散,幽到极致,美至难以言传。月夜下,在新会一中校道感受两旁白玉兰树的幽香,是我这一辈子感觉最美的图景之一。再者就是其他老街上的老树,有些甚至不晓其名,它却很温润地活在脑海中。著名画家黄永玉是新会女婿,他在接受中央电视台采访时曾透露,他青年时和夫人到会城玩,会城那一串串挂在树上、门前的鱼灯,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至今难忘。
会城近年建起了很多新的、漂亮建筑,但总觉那是死物,不及有着生命的树,那是一种活的精灵。曾经有个检查团要到江门检查,我有幸参与安排检查线路,当时我心底就认定,一定要让检查人员领略一下会城公园路上的白玉兰,闻一闻那幽香,看一看那一路的绿,感受一下那遮天蔽日的翠荫。这,或许就是少年时种下的情结。
对于一个城市,用什么来铭记,很是奇特。雪泥鸿爪间,沉淀下来的,或许不是客观上最美的东西,但绝对是主观上最美的东西。
有一年中央二台的国庆节目——城市非常调查,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该节目请专家对京、津、沪、渝四大直辖市作了分析和评价,评点中,大家都觉得这些城市中最令人回味的东西正一点点地在消失,令我深有感触。城市发展的巨大车轮,滚滚向前。我们就像一个逐日的少年,不知疲倦地向着我们曾认为的理想奔跑。日暮之时,停下脚步来,四下回首却见处处陌生,再难勾起对往昔的生活的回忆。今天,玻璃幕墙,摩天大楼、广场、罗马柱已是现代化的象征。
城市的发展要以什么为代价?一个饥饿的孩子,他在追寻食物时是不考虑后果的,他要成才、要生存,但在不威胁生存状态下的牺牲,却常令人后悔莫及。或许,我们有一天发现,我们曾坚信不移的所谓城市“现代化”的概念是那么的苍白。
有人说,治大国如烹小鲜,然而对付小鲜也是来不得丝毫马虎的。可能是文人特多愁善感。记得数年前,江门一座古老的汴溪桥在雨中坍塌了,塌得如此悄悄,除了几个关注它的文人在叹喟外,没引起任何人的注意。这种古老的东西已被世人遗忘。我们太繁忙了。忙得常常会忘记过去,然而,有哲人说,忘记过去就意味着背叛。
城市的一草一木,一楼一桥,很容易被时光切断。尽管记忆藕断丝连,消失的命运不可避免。相比之下,日本及欧洲不少国家,在科技飞跃发展的今天,仍然保留着许多历史的遗迹及一些优秀的历史传统。物质化的传承相对还容易,而非物质化的传承似乎更难。今天,我国已开始重视非物质的文化遗产的保护。即使国人重视,这种消失都永远比保留的多。而且有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其消失在历史的实境中。城市是谁的城市?城市是市民的城市,但市井文化已在我们生活中渐渐远去,就在我们每天呆呆地在家里与电视为伴中渐渐远去。齐豫的歌声颇能代表这种感觉:天上的星星/为何像人群一般的拥挤?/地上的人们/为何像天上的星星一样疏远?在电视中,我们常常可看到世界上最偏僻的角落,却看不到自己的邻居、自己的小区。市井文化被现代社会冲击得七零八落。像天津的相声、广州的“讲古”艺术,只能成为历史。在江门,我们也只能看到陈一峰老先生苍老而倔强的身影,为“讲古”艺术留一点再一点的痕迹。走在长堤风貌街,骑楼在霓虹灯中仿佛依旧,而江湖卖艺声,小吃叫卖声,读书声,唱曲声,甚至蓬江河上最曾让文人留恋的紫洞艇也已杳无声迹。少年印象的会城,除了树的生命,就是人的景致。那独特的小城人与小城事,可以是很多很多,但绝不是卡拉OK与电视快餐。尽管没有了大树,城市同样可以绿意盎然,因为有草坪与罗马柱;尽管没有了历史,城市还同样可以存在,照样繁华美丽,然而,这种没有了承传的表像,永远是那么单薄。就像一个风华正茂的年轻人,无论多么英俊与聪明,若没有了童年与少年的记忆,没有了祖辈的文化积淀与教诲,都一定是浅薄而彷徨的。城市的进步往往以牺牲许多珍贵的东西为代价。我深怕在不久的未来我们的城市都变成一模一样的,我们再难辨认自己的家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