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抗抗(著)
对于京城白领热衷去的郊外度假村,那些关在屋子里玩的保龄球乒乓球游泳馆台球什么的,卓尔从来都不屑一顾。她只喜欢户外运动,比如说蹦极攀岩和滑翔伞——
想想啊,从山顶上的那座塔基起飞,忽地离地升空,飞过湛蓝的水面,越过绿色的山峦,像一只大鸟在风中悠荡——那是怎样的无羁和放浪呢!
卓尔一直都渴望飞翔。
但卓尔与滑翔伞的热恋很快降温。她发现自己仅仅只是在空中滑翔而已,那伞的形状是固定的,它不是翅膀,真正想飞是飞不起来的。由于没有动力,卓尔擅长的主动性与进攻性,全都使不上劲。大多数时间,她只能被风左右着,顺风飘流,真正想要操纵它,比如加速啊翻飞啊俯冲啊,都是不可能的。她觉得自己就像坐在一只大风筝上,被一根无形的线连着地面……
但卓尔在地面上实在已经呆得太腻烦了,就算滑翔伞没有翅膀,到天上来透透气,也算是一种精神享受吧。这叫休假么?不对,是放风,憋了一冬天啦,也该给自己这个城市囚徒放放风了。
尤其是,卓尔如今既然去不成南极,不到天上来溜达溜达,又能去哪儿呢?
卓尔慌慌张张赶到那家叫做“火焰山”的酒店。这家酒店以宽敞的大堂和歌舞闻名,天天宾客盈门。到了晚上十点以后,顾客就可以同表演者共舞同乐,阿不选中这个地方,要的就是这里的气氛。
她刚一进大厅,就听见一阵放肆的哄笑,像下了油锅的青菜噼啪炸响,其中那个尖锐犹如鸽哨的声音,绝对是阿不无疑了。在大厅尽里的一角,A小姐B小姐C小姐正围着D小姐笑得人仰马翻。DD染成赭红色的长发像一束火把在脑后晃荡,细眉高挑面色粉润,一点都看不出要去狼牙山自杀的样子。卓尔的目光飞速地从那些女友们容光焕发的脸上扫过,一个个都是风清云淡神闲气定。卓尔松了口气,心想如今还是女人爽快,说自杀就自杀,说不自杀就不自杀了。
大家见了卓尔,都站起来与卓尔抱成一团。DD眼泪汪汪地把卓尔搂得好紧,说卓尔啊你的气色不太好呢,又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了?说出来大伙给你摆平——倒好像几个小时前想要轻生的是卓尔似的。
莫非她们都知道南极的事了?不像啊。真有点风吹草动,她们关于南极的提问就会像彩旗一样哗啦哗啦飞舞了。这会儿,她们已把卓尔扔在一边,兴高采烈地开始谈论SOGO——崇光百货最新的皮鞋款式,谈论百盛打折的女士皮衣,还有电视剧和美国大片。女人的话题像一个旋转的彩色魔方,一个格子一个格子随意拧过去,一会儿组成一个单色的整面,一会儿又跳跃成绚丽的图案。
卓尔准备好的所有那些安慰DD的话,看来一时还用不上。
卓尔开车的一路上,搜肠刮肚地考虑着如何才能拯救DD小姐,把她从绝望之中拽回来。一个女人若是为情轻生,心伤无药,靠她自己用时间去养,天长日久,养好了就活过来,养不好,人活着心已经死了。友人的语言慰问只是膏药,涂上好一阵儿,不涂就复发,说到底是没用的。但DD不是为情而是为财。去年她把亲朋好友集资的一千多万,投入纳斯达克股票市场,没多久竟然翻了一番,但那笔巨款未等兑现,DD已经迫不及待地在京城用前夫留给她的一处郊区别墅作抵押,贷款几百万投资了一家网络公司,就等着把天下的财富一网打尽了。好梦刚开了头,纳斯达克却像尼亚加拉大瀑布一路狂跌飞流直下,那一千万连个影儿都没见着就已化为乌有。等她发现网络公司每台电脑都是个漏钱的网眼,那一根根电线连通的全是一个个无底的黑洞,贷款已经升至她无力偿还的数额,并且利息惊人。亲朋追索集资款加银行讨债,弄得DD焦头烂额。听说DD要把别墅低价卖了,但如今别墅太多一时还卖不出去,只能到处拆东墙补西墙,没有人知道她将如何收拾残局,不上狼牙山还能怎么着呢?卓尔想一想都出一身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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