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桃……陶瓷的陶,桃子的桃……那女人忽然睁开眼,异常清醒地说了一句。
一个小时以后,当陶桃从手术室被推出来,卓尔才知道陶桃的病,是药物流产引起的大出血。药物流产的安全系数应是百分之九十九,而那个百分之一却让陶桃遇上了。
卓尔就是在这种情形下,才与这个同居一室已久的女人正式相识。然后是护理、探视、接回去,再护理。卓尔去买红糖鸡蛋,买乌鸡煲鸡汤,买红枣桂圆,买油盐酱醋挂面大米……卓尔像个小保姆似的忙里忙外,那个月她卖书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差点让合伙人给开除了。
陶桃这个名字,是和“流产”两个字一同出场的。一个飘泊在京城的流产的单身女人陶桃,竟没有一个男人出现在她床边,更没有一个人像西方的爆炸案发生后那样,声称对此事负责。
卓尔轻手轻脚地走进陶桃的房间,见她苍白的面孔像一朵被遗弃的白玫瑰,正在迅速枯萎凋零。卓尔握着陶桃的手,那手是冰凉而干涩的,就像那枝白玫瑰的花茎,正在萎缩腐烂下去。卓尔觉得有点恶心,一种鄙视的、厌恶的感觉,像苍蝇一样在她头顶上嗡嗡盘旋不去。她为陶桃所做的一切,与其说是同情,不如说是无奈;她无法扔下陶桃不管,任何一个女人若是处在她的情形下,也许都会这样做的。没有生育过甚至没有机会流过产的卓尔,觉得自己像一个过路的游侠,背着一个他无意中碰上的弃婴,行走在一片人迹罕至的沙漠上,却不知前方何处才能找到水井。
那个叫做陶桃的漂亮女人,此时她变得多么丑陋啊。往日瀑布一般的黑发散乱地蓬松着,枯草似地缠绕着黯淡的脖颈;玫瑰色的被单下,丰满的胸脯塌陷下去,不会有乳汁从那里流出来。 (24) 张抗抗(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