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房却是全白的,白墙白床白柜白床罩,点缀着一只黑色的床灯。房间里再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了,比如说那些时髦的铁艺和玻璃砖装饰物。
搬家后,陶桃特地来参观过。陶桃发表了三点观后感:一、除了电脑外,几乎全是伪劣产品;二、客厅是黑夜,卧室像个病房,整个黑白颠倒;三、面积太小只容二人勉强过夜,将来若是有了孩子,得重新换房,分期付款得不偿失,属于投资失误。
卓尔问:孩子从哪里来?真新鲜。
陶桃说:孩子?孩子本来就在你身上呢,只不过是由另一个男人,把他唤出来而已。我已经掐死了一个,你还想跟我似的?陶桃的声音就在天花板下荡来荡去,随着地球仪上融化的奶油,一滴滴淌下来,浇淋在卓尔的头发上。卓尔觉得自己的手掌上沾满了陶桃呕吐的粘液,还有黑褐色的血块,像被绞肉机绞碎的肉沫,从锋利的刀片下一团团挤出来……
交了水电费后大约半个多月的一个深夜,卓尔躺在床上看书,正要迷糊入睡,听见门厅里有什么东西重重地摔倒了,接着是微弱的呻吟,挣扎着往卫生间去了。后来卓尔听见了从卫生间传来的叫喊,是被撕裂或是被剜剐却又极其压抑的喊声。卓尔什么都来不及想,跳下床就拉开了卫生间的门,她看见那个女人下身全是血,地上和她的睡衣上也都沾满了血腥的污物。卓尔把自己所有的毛巾都翻出来为她止血擦身,再用吃奶的力气把她抱回房间,那女人面色蜡黄气息奄奄,浑身被汗水湿透,喃喃说她快要死了,让卓尔快送她去医院,现金在她的手袋里。卓尔穿着睡衣跑到大街上拦出租车,塞给司机二十块钱让他把那女人背到车里,等到卓尔把她送进急诊室,那女人已近昏迷。填写病历时,卓尔傻眼了,她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这女人叫什么名字。 (23) 张抗抗(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