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无聊赖，心口生痒。想来五邑崇山峻岭，古兜山坐大，有狮子头千米绝顶，那痒便从心口落到脚眼，不好受。问过林某，一口应承，伺机进发。

　　旧业重操，也见生疏几分。三年未长途踩车，脚发软，疑是老之将至。古兜山于新会崖南、台山都斛交界，离江门80公里，不远不近。从中午踩到傍晚，两脚生风，徐徐疾疾走了六个钟头。

　　日色已尽，月色未生。古兜山脚水声哗啦，原是水库大坝溅珠散玉。前去洗抹污头垢脸，净手净脚，顺势上了坝顶，把个水库看了。大风吹，湖水荡，水波白，山岭黑。气象万千，一匹空茫。

　　其时饥肠辘辘，兜转半圈，瞥见茅棚内有炭火，落手落脚煮一锅挂面滑溜溜的，三两下呼哧哧的狼吞虎咽，抹净嘴才觉香甜，好生舒服。茅棚前水库底泄出一渠凉水，一古脑跳下没顶，凉津津疲乏消解，体力加添。

　　古兜山口建旅游场馆，水库大坝底下蓄水成池，水边垫细沙，种葵种树；池中一孤岛，杂木野草，掩映水色；池一边拦坝，坝上铺桥，七曲八弯，流水下去，声色俱佳；坝下边生竹林，纤纤碎碎的摇曳出十分姿色。

　　把四边一一看过，才觉秋夜凉气重，雾水大，拣了东北角沙滩扯开了帐篷，听得蓬蓬水声，看得朗朗残月，睡一觉去了。

　　天光即起，四周围山峰削得尖，岩石古灵精怪。再望层峦迭嶂，云雾绕了腰，罩了顶，不知狮子头或妖或仙。上坝顶坐船，“突突突”开过对面。水面空阔，疑似云天。山映水，水映山。山青水蓝，天高云淡。好景不常在，只留给我爬山人。上船靠岸，入山道，十八盘，脚重步缓。站高看低，山道如腰带，山涧如裙边，山溪恰如美人半遮脸。道在上，涧在下，溪床铺石蛋，黑黑白白。深潭一眼，翡翠清冷。此西坑矣。若碰上西坑连场暴雨，千流百汇，水飞石滚，虎啸狮吼，算好彩。西坑传有“羊古洞”，“劏人石”，“贼佬操场”遗迹，系旧时海盗窠。

　　西坑入长塘，长塘水阔路平。入扫管塘到笃。扫管塘山高云深，十一公里。长塘接扫管塘千级涵管，引水渠九十九弯，遇峰破峰，见岭凿岭。扫管塘数峰屏障，一湖明镜。风吹涟涟，绿水无波，处女湖是也。处女湖得尖峰、一蚌、二蚌、三蚌数峰拥抱，所以卖娇弄羞，意态绵绵。扫管塘林木半轴，湖水一匹，山鸡麻鹰，丽日祥云。湖边竹排，岸上瓦舍，房前芥菜茄子，屋后杨桃石榴芭蕉木瓜，黑狗穿档，黄猫上膝。管理员递烟沏茶，说“稀客稀客！”复指点入狮子头路径，曰：“何苦何苦？”

　　暮色打一侧来，掉头由长塘电站引水渠入百足坑。百足坑狭窄逼仄，乱石犬牙，荆棘铁网。流瀑洗头，顽石濯脚，攀崖跳壁，也猿也猴。静林幽溪，泉洌，水潺，人爽。百足坑长短已尽，狮子一脚踢出。两坑交汇，一十吨大石赫然横站为证。

　　入夜七时，身松骨散。解背囊弃湿履，将个残躯放倒条形石，立马流水入梦。夜色四合，流萤高低，疏星明暗。一夜露大，一宿不醒。

　　鸟啼梦晓，晨光熹微；万类出浴，山河锦绣。丛林润泽，溪流澄澈；朝晖融融，水色熠熠，岩石烁烁。绒毛闪万叶，绶带披山坑。峰顶红日，林中翠鸟。顿觉得阳光如同喜悦，阳光如同荣耀，阳光如同黄金，阳光如同新生。

　　狮子坑首揭柔媚面纱。河床稍阔，水软石滑；蜻蜓点潭，鱼虾游溪；彩蝶飞花，锦鸡疾地；茂草艳卉，幽谷奇香。再睹腾挪跌宕，岩石拙劣，一尺百尺，三米九米，亦魈亦仙。一石丈余，形酷橄榄；一石楼高，如崮嵬然。鬼斧神工，天然造化。孤陋寡闻者，树莫敢名，石莫敢形，花莫敢辨。

　　入第一瀑布，流溪穿过壁，上崖下潭，淙淙咚咚。入第二瀑布，山坑窄小高企，高崖断壁，窟窿石洞，险象环生。巨石复巨石，百吨压顶；瀑布再瀑布，飞流直下，一言“刺激”。巨石之端，岌岌可危，望向狮子头，雾罩霭戴，神神秘秘。

　　日照正午，一重石见一重天。狮子坑来一个壁垒森严。石迭石高，看身不见头；水流水低，听声不见脚。石阵若是破了，前去柳暗花明。溪水石上流，清澈鉴人影。林茂草密，沙白水盈。老石苔藓，枝柯藤蔓，刀鱼剑兰。大兰大，根沉沙渚，叶二尺，宽二指，一枝七叶，一簇数十；细兰细，寄附苔石，根似百足，一掌大小，五叶若指。再前十米，乱石滚滚，两面藤萝，林木昏暗。石上崖边，兰草，蕨钩，旱莲，水菖蒲，山海棠，看似苗圃多过似山坑。

　　前去无路，狮子坑尽头。坡陡泥滑石动，藤树缠足刮面，进退两难。白藤三丈，一节一壳，叶似蒲葵，刺似铁钉。篱竹汪洋，密如插针，寸土必争，水泄不通。似到顶又未到顶，翘首望向狮脊狮颈，竹海翻腾，恰似鬃毛抖擞，好不威风。篱竹浩荡，迷阵重重，惟一羊肠小道，不见头不见尾，低头弯腰，地道一般。地道多诡谲，有却无，无却有；多有分支，生死莫辨。迷宫魔阵，昏头转向。贸贸然弃道直上，大半个钟才钻去十丈来远，吓得胆怵心惊！破竹阵实属枉然。高石看去，雄狮昂首啸天，虽近在咫尺，却无从登顶。

　　一手一脚摸索向北，走石屋仔，走狐狸窠。天色擦黑，前路不明，心生恐惧，原路退至狮子尾，到岭口搭下帐篷。是夜风一边吹，浪一边打，四野鬼哭狼嚎。心念狮子守护，睡得安稳。

　　一觉苏醒。天不放晴，这边狮子头满头雾水，那边孖髻山黑黑沉沉。听闻狮子头绝顶巨石如坛，晴天朗日，望东西南北，崖门炮台，南海烟波，新会台山，尽收眼底。又听闻狮子头生“颠倒篱”，枝叶向下，极为罕见。说有采篱人避雨山崖下，忽觉狮子张大口，以为佳穴，倒插篱竹记认，下山杀母立坟。谁知宝地有灵，倒插之篱一夜生千枝万枝，采篱人认不出哪枝是哪枝，悔恨已晚。狮子头绝妙风景，稀世珍奇，奈何陷入迷阵，破之不得。其时腰酸骨痛，囊空腹瘪，归程逼迫；抱憾之余，惟有斜走一边，滚下莲花坑回去。

　　莲花坑说是狮子濑尿。莲花坑一落千丈，石头一个个巨无霸塞满。坑宽水急，石皴皴，水訇訇。山涧杜鹃烂开，石上蟒蛇蜷曲；瀑瀑凝乳，潭潭绿荷。莲花坑至都斛莲花坑电站终。

　　此番闯百足坑，狮子坑，莲花坑。若三坑媲美，百足坑清奇酝藉，靡密诡谲；狮子坑神思飘逸，绚丽缛采；莲花坑雅壮粗厉，穆穆大观。

　　此次登狮子头功败垂成，却幸睹三坑丰采，也有满足。抵得一记。　　◆吴迪安（江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