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国雄 梅伟强
乡村田野调查是一项十分艰苦的工作,即使腰酸腿痛和汗流浃背,但在收获面前都算不了什么。套一句当下流行的话语讲,我们累并快乐着!至今,我们都保持着下乡的冲动和兴奋,因为每次都带给我们新的收获和新的认识,我们对开平碉楼与村落研究的很多灵感就是在村头田间的行走中产生的。行走的村落和采访过的老人越多,越感到碉楼与村落背后的历史文化内涵比直观看到的建筑和文化景观更加丰富多彩。
自从“开平碉楼与村落”项目申报世界文化遗产的工作开展以来,田野调查就一直在紧张地进行,它是申报活动非常重要的组成部分。
开平碉楼与村落的田野调查主要分为两个方面:一是碉楼与村落的普查。二是对人的寻访调查。不论是碉楼与村落,还是生活其中的村民,他们都是有生命的。有生命,就有时间的刻度,就有消亡的危险。那么,对具有百年甚至数百年历史年轮的开平碉楼与村落的田野调查,就不是一项简单的普查工作,它是一项抢救。前者是对物质实体的抢救,后者是对人的抢救,对活着的历史的抢救。它们具有同等重要的意义,同时又有各自的特点,对人的抢救更具有时间的紧迫感。
一座碉楼一个村落可以保存延续上百年数百年,而人的生命则要短暂得多。今天能够了解碉楼和村落历史的,都是七八十岁以上的老人,62名被调查者的平均年龄是73.7岁,最大的98岁。即使是他们,有的也不是亲历见证人,而是更老一辈人口耳历史传承的接受者。时代进步,社会发展,年轻人陆续走出乡村,进入城镇,他们逐渐脱离了农耕文明的氛围,过去那种农闲季节,或日落西下的傍晚,细路仔和后生仔围坐在古老榕树下,听老人“讲古仔”的乡村文化传播方式和文化传播的内容,都逐渐离我们远去了。走进村落询问年轻人关于本村或碉楼的历史情况,经常得到的是面带歉意的微笑,一些人会主动带我们去找年老的村民。有关碉楼、村落、家族、家庭的人和事就保存在这些古稀老人的记忆之中,这种历史的保存方式,是非常危险和脆弱的。一段历史、一件往事或一种技艺往往随着他们的去世而被带走,永远成为过去。这种遗憾在我们的调查中时时强烈地撞击着我们的心,一些前几年还健在并接受过我们调查的老人,过段时间再去回访看望他时,已经作古;一些线索引导我们前去某村,结果村里的人告诉我们这位老人前不久已经走了……面对这些状况,我们时常处于痛惜和无奈之中,我们的脚步赶不上命运对这些老人的安排,所以,几年来我们形成了一个习惯,只要得到一个线索,就马上放下手中的工作,前去调查,那怕是从年迈古稀、言语不多的老人口中获得零星的片段讲述,也感到兴奋和满足。我们是在与时间赛跑,抢救记忆,抢救开平碉楼与村落的历史文化。
面对被调查者的回忆,我们应该以什么方式去表现呢?尽可能原真地记录被调查者的讲述,是我们认为最好的办法,它具有更浓烈的乡土气息,因此,我们努力将自己放在一个记录者的角度,以白描的笔法,尽可能客观地最大限度地保存他们提供的历史信息。大多数调查都是以第一人称在讲述历史,他们说话的语气和地方的习惯用语在记录中得到了保留,更重要的是他们对历史的认识原样地保存在调查记录中,我们不将自己的事实判断和价值判断带进去。这也不等于我们完全不参与历史的再现过程,完全置身于被调查者的回忆过程之外,不“干扰”他们的回忆过程。事实上我们时常将老人们的思绪拉回到调查的主题,从一个重点转移到另一个重点,也是由我们在主导,而且事后将调查记录整理成文字,我们也按历史和事实内在的逻辑对调查笔记进行了调整。这些参与更多地是属于技术层面的东西,没有破坏他们记忆内容的完整性和原真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