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出生在湘南一个贫穷农家里,家里共有6姊妹,上有一个姐姐,下有三弟一妹。父亲8岁那年,爷爷去世。作为家中长子,父亲挑起了家中生活的重担。当时,父亲还没有犁耙高,就与更矮小的姑妈一起,在乍暖还寒的春天,每天天朦朦亮起床,到水田里,光脚踩入刺骨的泥田里,拉着犁耙翻土、播种、插秧……奶奶每一提起往事,就禁不住老泪纵横。
解放初期,父亲参加了地方革命武装,接着转为中国人民解放军,这一从军,他就整整当了35年的兵。曾听他感慨地说:“我这辈子可把我孙子的孙子的兵役都服完了!”
父亲在家里常常是至高权威。我们小的时候,父亲因为驻扎在军营,我们在地方,所以很少见面。对父亲,我们姐弟在心里有的只是一种敬畏,而不是亲近。
记得有一次,4岁的弟弟患感冒。当时,兵站礼堂正放电影,弟弟便吵着要去看。难得休假在家的父亲,第一次牵着弟弟的手去看电影。第二天,就听弟弟跟隔壁的小朋友夸耀说:“昨晚是我爸爸牵着我的手去看的电影!”隔壁的小朋友听了,很不屑:“那有什么稀罕?我爸爸还经常抱我驮我玩呢!”弟弟一听,不吭声了。他低着头回家。妈妈知道这事后,便出言责怪了父亲几句,哪想父亲却说:“军人就应该有军人的样子,哪能婆婆妈妈!”父亲也从来不当面表扬我们,哪怕是一句赞赏的话。在我们幼小的心里,父亲在我们面前总是那么严肃,在记忆里,我们甚至想不出他笑的样子。
父亲对生养他的家乡有着浓厚的感情。家乡的干部或群众,有什么困难找到他,只要不违反纪律原则的,他一概尽力帮忙解决。记得为了帮村里挖一口井,父亲不但出钱还出力,在运载水泥返村的途中,由于夜深和山路难走,翻了车,差点就没了命,可他却忍痛爬起来,指挥跑来抢救的村民将水泥搬上车……到如今,村民们还经常深情地讲起这段让人惊魂的往事。
上世纪80年代改革开放初期,很多人都想尽办法让自已先富裕起来,可父亲却为企业的效益,自告奋勇,带着业务科的几名年轻人,北上大庆油田、兰州炼油厂,南下茂名炼油厂,想尽办法搞货源,为企业挣来了上千万元的效益。那时父亲已是近60岁的老人,但还一年到头奔忙在外。这就是父亲,不论在部队或是后来转业到地方,父亲总保持着一名军人及共产党员的那种对党的事业无比忠诚、襟怀坦白、与人民群众心连心的工作作风。他去世后,不论我碰到他原来部队的老首长、战友及下属,或是地方上的干部群众,对他的这些品德都是竖起大拇指啧啧称赞。所有的这一切,随着年龄的增长、阅历的加深,让我在心里对父亲产生了一种崇拜的敬意,同时也影响着我们这一代做儿女的品格!
虽然父亲外表硬朗严肃,但内心也不乏有柔情的时候。特别是转业到地方后,每次出差回来,父亲都会帮妈妈或我、或是外孙、外孙女买衣服、玩具等。父亲跟孙辈在一起玩时,那种开心、疼爱、宽容的神情,常常让我们三姐弟感到“嫉妒”及感慨——我们小时候怎么就没有享受过这些待遇呢?
父亲,您走了已有7个年头了。每每回老家,我总要到您的墓前呆上一阵,在心里与您对话,向您汇报我的工作、生活中遇到的顺心及不顺心的事。每次去回来,我心情都轻松许多。无数的夜晚,特别是中秋或春节,我总要为您备上一杯薄酒及您爱吃的月饼、水果及荤菜,燃一柱清香祭拜您,也算聊寄女儿那无法表达的对您的思念之情!每当女儿一想起您因第三次中风而再也无法起来,躺在床上等我们一家从江门赶回去见您最后一面的情景,特别是您那依然魁梧但已浮肿的身体躺在那已无法开口说话,但听到我们回来后深情唤您的声音仍努力睁开了眼睛的那一刻;看着您当年那威严魁梧、叱咤风云的军人仪态,如今却被病魔折磨得奄奄一息,躺在床上显得那般无助及无奈,我常常禁不住泪流满面。
父亲,您知道吗?女儿一直为当时已帮您买了一种治中风的新药,却没及时寄给您而感到深深自责及懊悔!虽然大家都安慰我说:这种药也不是什么灵丹妙药,未必吃了就能好,可我多希望它真的能让您起死回生啊!女儿愧对您的疼爱,在您三次中风住院期间,我都只能匆匆请几天假。其实我多想留在病房多侍候您几天,可您总是对我说:“我没事了,有你妈及医生在这。丫头,你还是快回去,别影响工作。”2000年5月3日,那是女儿心中永远痛的日子——您永远地离开了我们,离开了您眷念着的亲朋好友!那年您才68岁,您走得太早,您还没享受到儿女对您的回报就这样匆匆走了。
听到您去世的消息,很多人为您送行。除了单位的领导及同事、亲朋好友、战友,您家乡的干部群众几乎都来了,哀乐挽联伴随着一片哭声。下葬那天,老天居然下起了瓢泼大雨。父亲,青山绿树为您哭泣,天地神灵为您动容!女儿为您几乎哭哑了嗓子。父亲,为什么您就不能多活10年、20年,让女儿有机会为您尽尽孝心?
父亲就像是一本书,这本“书”让我们经常回味借鉴。虽然父亲也有这样那样的缺点,但在女儿的心目中,父亲的形象永远高大! (秦君红(江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