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冲心里偷着乐。坐在位子上，林冲放眼望去，整个教导处尽收眼底。谁在认真备课，谁在伸懒腰打呵欠，一目了然。林冲暗地里将身子一端。嗬，真有领导气派！他想着，不禁笑了，努力使他更像领导：“看，像不像领导？”坐在两侧的同事瞧了纷纷笑：“喔，真像领导。”

　　常言六月天是孩儿脸，说变就变，孰知现实比孩儿脸更变幻莫测。堂堂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的“豹子头”林冲，搔破脑袋也想不到他会因小冲突而被上司高俅给穿上了小鞋。

　　林冲在东京当教头多年，心高气傲，以为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谁知满大街都是下岗工人，无业游民，弄得他很受挫折。后来听说股市牛气冲天，全民炒股，惹得他心痒痒。林冲想，连扫街大妈都辞工到股海扑腾了，俺何不杀入股市？听说股票眨眼就翻倍了呢！再说当个自由股民，总比看人脸色低声下气过活好吧？林冲将包袱翻遍，顿时傻了眼：当教头那么多年积攒下来存在银行里的银子，不是让银行冻结了，就是让高俅给逼着上缴充公，他已一无所有……气得他直想将那个装着几件破衣的包袱扔出大街去。

　　兜里没银子，炒什么股啊？林冲无辙，只得“出门靠朋友”了。“豹子头”林冲的名字虽然响当当，可惜现在人家单位要人，都偏爱那些蜂腰俏臀、尽显惹火身材的年轻美女。他林冲虎背熊腰，不晓英文，不懂电脑，更兼犯下年龄大忌。林冲不由仰天长叹，扯嗓吼起了草蜢那曾红极一时的流行歌曲《怎么天生不是女人》，差点落下了英雄泪。

　　唉，无计可施了，林冲只得将个人简历投进人才市场去，可是，那份简历好像滴水入海，泡儿也没冒一个。苦等几日，在廉价出租房屋主反复催交房租时，终于有招聘单位派人上门来寻林冲，领他去上班了。林冲喜出望外，以为是天无绝人之路。

　　单位是家民办学校，名字唤“梁山水泊武术学校”。学校地处梁山，山青水秀，但规模不大，仅几百学生，想来福利待遇也不会好到哪儿去。尤其那校长白衣秀士王伦对林冲冷冷淡淡的，看人的眼神就像认定人家是个贼子。林冲不大乐意留下，但细想一下，已走投无路了，既然现在能有个落脚处，就将就一点吧，何况那二把手三把手杜迁、宋万和朱贵等态度也算诚恳，说梁山水泊学校正处于发展起步阶段，万事待兴，亟需林教头这般高质素教师。林冲便想，留在梁山，或许会有个好前途。就这样，林冲进了梁山水泊武术学校，重执教鞭。

　　乡村学校，且还是真正的“民办”，哪有好环境呢？没有校长室，没有主任室，大伙都挤在“教导处”办公。办公桌在教导处里分东西两行摆放。每张桌子都有主人，只剩下最后一张桌子，在东北一隅，孤独地横放着。独坐角落，林冲有点儿不快，可也没作声。他自我安慰说，初来乍到，应该给领导同事一个好印象才是。座位而已，坐哪儿不是一样？然而，往下一坐，林冲立刻就发现那绝对是个好位置：“哇塞，坐北向南耶！”其他人，包括校长王伦都与同事对坐，或“坐西向东”或“坐东向西”，唯独他与众不同，面南而坐！须知道，皇帝才有资格这样坐呢。

　　林冲心里偷着乐。坐在位子上，林冲放眼望去，整个教导处尽收眼底。谁在认真备课，谁在伸懒腰打呵欠，一目了然。林冲暗地里将身子一端。嗬，真有领导气派！他想着，不禁笑了，努力使他更像领导：“看，像不像领导？”坐在两侧的同事瞧了纷纷笑：“喔，真像领导。”林冲听了笑：“那，现在俺们开始开会。”他装腔作势的清咳两声，说：“同志们，开会之前，俺想先说两件事……”有同事捶打林冲：“别装。是领导，坐哪儿也是领导。你是小卒，坐上主席台还是小卒。”林冲听了，嘻嘻地笑，可他嘴里还是不断地说他挑了个“领导位置”，说他不久必将升官发财。同事听了，都付诸一笑，不以为然。

　　林冲爱说笑，常在课余时间假装领导开会的模样，跟同事开玩笑。同事也爱拿林冲“坐北向南”的领导位置来取笑。每当林冲解释皇帝也是面南临朝时，同事们就起劲地嚷：“领导请客！领导请客！”喊得跟小学生喊“欢迎欢迎，热烈欢迎”一样整齐，一样有气氛。久之，附近的同事都将林冲的“班主任”改成“主任”了。

　　某次，有人打来电话找林冲。同事一时嘴快，脱口喊“主任，电话”，教导主任颠颠的跑去接听，结果闹了笑话。校外也常有人来求校长办事。入得教导处，见林冲的位置独特，更兼见他相貌堂堂，便径直走来给林冲敬烟，弄得林冲花好一番唇舌，才解释清楚他不是校长，而往往那时候，冷目旁观的王伦的脸上便阴云密布，一副想要下暴雨的模样了。

　　那天，林冲上完课回到教导处，惊见教导处的格局变了。王伦的办公桌横放着，由“坐东向西”改作“坐南向北”。原本与王伦对坐的同事，忙着将办公桌搬到林冲对面。林冲由“坐北向南”变成了“坐东向西”，一下子从“领导的位置”给换了下来。林冲诧问同事。同事说：“校长要撤你的‘领导’职务啦。”林冲觉得可笑：“不是吧，有这样的事？”同事说：“谁叫你常自称领导呢？”林冲更觉不可思议：“难道开个玩笑也不行吗？”同事说：“王伦不过是个落第秀才，他当校长，本就无法服众，或许连他自己也觉得心虚吧？林教头知道吗，你名声在外，对他威胁极大！换你的座位，也许只是他走的第一步。”林冲听了，使劲地想，觉得事情怪异，极之可笑，然而见同事说得一本正经，终于没能笑出来。　　◇钟国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