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余国裕(台山)
父亲是个长寿老人。他只差7年,就活了一个世纪。
1979年夏,父亲从某商业单位退休回家。这一年,他已七十有四,但挑起愈百斤的货担还能走很远的路。退休后,他和母亲也住在乡下。平时没事做,他就磨墨练习书法,或者阅读书报,但很少看电视。后来,一个偶然的机会,他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蕉园,这蕉园恰似一份称心的作业,给他增添了不少乐趣。
蕉园在我村南面,被一个大鱼塘隔开。它原来是一块荒地,夹在大鱼塘和小山坡之间,地边还有一条小溪。父亲看中这里灌溉十分方便,就把它开垦成菜地。有一年夏天,潭江发洪涝,上游有几棵蕉树苗随水漂浮下来,父亲就顺手捞起来栽种在菜地边。谁知,这些蕉树苗粗生粗长,后来竟然“喧宾夺主”,进而“一统天下”。
几年后,蕉园合共有蕉树50多棵,除了3棵板蕉(又名大蕉),其余的均是粉蕉和香蕉。大板蕉树身高大,占地多,但蕉子的肉质不如粉蕉、香蕉美味可口,而且价钱低贱,所以栽种下来的就不多。
父亲侍弄蕉园如同学生做作业。他说,成绩的好与坏,就看蕉园的管理,蕉树的长势和蕉子的产量。为了加强管理,除了刮风下雨的日子,他每天都去蕉园一两趟,或除草,或施肥,或培土,如果有台风,他还要给蕉树搭架子防倒伏。夏、秋之间,当一串串果序长出之后,为了防止暴晒和霜冻,他还给每串果序披上稻草或套上不透明的尼龙袋子。
一年之中,蕉园的夏夜最迷人。虫鸣、蛙唱,流水潺潺。圆圆的月亮升起来了,如银的月光洒满蕉园,宽大而潮润的叶子反射着银辉,一颗颗闪动的露珠宛如熠熠流萤,一串串低垂的果序在叶间时隐时现……
月光下,村前的地堂凉风习习,三五成群的村童聚在一起大合唱:“月光光,照地堂,照见新娘房,新娘有盖被,照见个肚脐……”,这时,从蕉园劳动归来的父亲刚好坐在地堂上歇息,他听到这纯真、稚嫩的歌声,也情不自禁地击掌唱和。刹那间,时光仿佛在倒流,不知不觉的,好像又回到了他的童年时代!
大合唱之后,父亲饶有兴致地来到村童中间,笑吟吟地哄他们逐个唱《月光光》,并说,谁唱得最好就会有蕉子吃(其实,在场的村童都有蕉子吃,只不过唱得最好的会有格外的打赏,多给一到两个蕉子)。父亲还说,他的蕉子纯天然风味,既不喷洒催熟剂,也不会拿仙香熏熟,他把收获的蕉子一束一束砍下来,深埋在谷壳堆里不出一个星期,蕉子皮就如谷壳般金黄,而蕉子肉也熟得又香甜又嫩滑……话未说完,村童的馋涎已挂出嘴角,一个个争着举起手来,一个个吵着要首唱。
在没有月光的夜晚,有时大电网恰好停电,父亲就摇着大葵扇到我家大门口聊天。孩子们见他来了,就抢着给他搬凳子,摇扇子。父亲眯着老花眼乐呵呵地问:一个个讨好爷爷,是不是想要点酬劳吃蕉子?孩子们都说不是,有的还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父亲很满意,一边点头,一边竖起大拇指表扬他们,说他们都是新时代的小黄香。孩子们不明白,父亲就给他们讲小黄香的故事。父亲说,古人小黄香爱父母,天热给父母扇凉赶蚊子,天冷先温席然后让父母睡下。
父亲为人宽厚、善良。有一次,我家两个孩子扑蝶进入蕉园,看见树上有一只蕉子黄熟了,就私下里摘下来吃了。这事恰好被父亲知道了,两个孩子很害怕,但父亲并没有出声责备,不过这事却勾起父亲一段痛苦的回忆。父亲说,抗日战争时,侨乡遭遇天灾,三埠荻海饥民很多,抢吃食物的事时有发生。有一次,父亲在街上刚买下一束香蕉就被一个小孩抢走了,他立即追上去抓那小孩,小孩“噗”地一声跪在地上哀求,说他的姐姐患病快要死了,还念念不忘要吃上一口香蕉,但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了,哪里还有钱买香蕉?父亲听了,没要回那香蕉,小孩也给放走了。
父亲是一介书生,他的爱好也不是单一的。除了侍弄蕉园,有时还执笔练习书法,到了年近岁晚,他就在小镇上设摊替人挥春,仅十天八天工夫,就能赚回几百块钱帮补春节的开销。除此,他最喜欢的就是阅读书报。他对母亲说,“秀才不出门,能知天下事”靠什么?就是靠报纸。母亲识字不多,不会看报纸,父亲就把报纸上一些重要标题或精彩的章节读出来,让母亲跟他一起分享读报纸的乐趣,可是,读着读着,母亲就打起了瞌睡,父亲见了就非常失望,他摇摇头说,简直是对牛弹琴!
父亲是位小商人,他投身商业活动近40年,因此,他退休后对市集和做生意仍感兴趣,收获的蕉子多了,逢圩期就拿到街上摆卖,但是,人老了难免健忘,为了不错过圩期,他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撕掉昨天的日历。有一次,乡道上发生一起交通事故,死了一个老人,母亲因此非常担心他,劝他尽量减少趁圩。他不听,依然我行我素,母亲拿他没办法,就暗地里来一手,把他撕下的日历纸又悄悄地粘贴上去,时间因此混淆了,他也因此错过一个圩期。这事被父亲发觉了,母亲被臭骂了一顿。父亲说,错过了圩期,熟了的蕉子不及时卖出去就会烂掉。母亲还嘴,你的蕉子纯天然风味,是抢手货,没理由卖不出去。来,我给你卖蕉子!于是,母亲马上拿了一杆秤出去,像旋风似的在本村和邻村仅转了一圈,就卖掉30多斤蕉子,而且卖了个不错的价钱。
父亲身材高大,骨架子也硬朗,但到了他87岁那一年,我们就开始阻止他单独趁圩,也劝告他别去蕉园劳动,但他总是闲不住,不去趁圩,不去蕉园,他就去别的地方。他每次外出回来,肩上总是扛一把镐,镐头如鹤嘴一般,一头尖削,一头扁平。在肩背后的镐柄上还挂了个小畚箕,里面盛了些柴草之类的东西。我们关切地问他外出干什么,他总是避而不答,直到6年后他去世的时候,我们看了他手写的遗嘱才知实情。原来,他预知离死亡已经不远,趁着还有点力气,就在一座山头的阳坡上为自己修了个“椅子坟”,在“椅子坟”里挖下了墓穴,并草拟了墓碑的文字。他担心我们找不到那个地方,便在遗嘱旁边画了示意图,标明了“椅子坟”的位置、形状和大小。我们按图寻找,很快就找到了。在遗嘱里,他要求死后把他的骨灰安放在那个早已挖好的墓穴里,还要求母亲死后也跟他合葬在一起。
唉,父亲只是黄土地上的一个小百姓,他普通得比黄土还要普通。生前,他极少役使他人;死前,他连归宿地都亲自挖好。父亲啊,一切已如你所愿,你老人家安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