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区泽榆(江门)
北街有漂亮的河堤,而一些尘封已久、有些岁月的历史文物更是令人心潮澎湃。
我不止一次登上江门海关后的蛇山。山不高,登山小径旁残留的斑斑驳驳的灰黑色水泥块,大概有一个世纪了。山上长满高山榕、马尾松、木棉和低矮的灌木,还有孑遗植物蕨叶。这里很静,很安详。秋日可以听到唧唧的虫鸣。树上一只白面黑尾巴的小鸟侧头看着我,待我走近,便倏地一飞冲天。几十米的山道竟有8个曲折,让人觉得峰回路转。
山顶有3棵笔直的南洋杉,树身呈宝塔状,树叶尖细如针,两边平伸,迎风矗立,雄伟挺拔。山上唯一的建筑物是1924年建成的原江门关税务司公馆。这是一栋黄墙、咖啡色柱、灰脚、椭圆形的733平方米英式建筑。清光绪30年(1904年),江门正式建关。此后悠悠45年,江门海关便成了英帝国主义掠夺、奴役中国人民的工具。解放前海关32任税务司中,竟有21任是洋人……如今,这里成了江门海关关史陈列室。
山脚,有一幢绿琉璃瓦、“四角攒尖顶式”的英国建筑,那是1904年江门海关正式开关时英国人所建的江门关税务司办公室。年代的久远,历史的沧桑已如云烟飘逝,唯一能勾起我世纪悲情的便是这两座保存十分完好的建筑了。其实,建筑物非常漂亮,只是在炫目的美丽下面都曾深埋着小城历史的屈辱与伤痛。
独自凭栏,千里西江如练,翠峰如簇。一艘辑私艇,国旗猎猎,正全速前进,带起一条白浪。1965年,江门刮了三天三夜的特大台风,把山顶的3棵南洋杉迎风一面的枝叶齐刷刷刮断,20年以后却又依然迎风屹立,郁郁葱葱。南洋杉啊,你顽强的生命力,不正像中华民族的坚韧精神吗?
从海关信步东行1公里,便是旅美爱国华侨陈宜禧先生修建于1928年(民国16年)的新宁铁路北街火车站旧址。旧新宁铁路原来尚存规模比这大近10倍的台城火车站,然而上世纪90年代却因房地产开发而遭“人道毁灭”,令人遗憾,令人扼腕!硕果仅存的北街火车站因此便更显弥足珍贵。这是一座由两翼两层拱券顶及中央3层穹隆式塔顶钟楼构成的钢筋水泥建筑,四周砌以红砖。车站的清水墙仍十分精致,檐线雕琢精美,工艺考究。从车站正面拾级而上,台阶上残留的水磨石米新宁铁路路徽以及主楼大厅内旅客入站的围栏仍依稀可辨。我眼前忽然浮现出当年北街河边店铺商贾云集;码头前省港客船熙来攘往;古猿洲畔滑行着小型水上飞机;万里之外归来的“金山客”正在报关,然后欢声笑语乘火车经会城,入台山,下白沙的繁荣景象……然而,抗战爆发后,日军炸毁了铁路,北街市况便日渐凋零。半个世纪前,这里通往棠下的土路亦被拦腰截断,成了断头路,从此,北街被称为江门的“西伯利亚”,萧条而荒凉。沧海桑田,怎不令人感慨唏嘘?
从车站南行,有江门市中心医院。她的前身便是北美基督教加拿大长老会于1912年所建的仁济医院。院内原有两栋中西合璧的红墙绿瓦住院楼,4幢有石阶回廊用作医生宿舍的英式楼房,如今却已荡然无存,空余院前一棵百年古榕在婆娑叹息。庆幸的是,美国玛利诺教会于1923年所建的占地1.07万平方米的北街天主教堂仍依然如故,这不正是国家保护宗教信仰自由的明证么?在古木参天、浓荫蔽日的院子里,主教府、教堂、男修士院、女修士院错落有致,红墙绿瓦之上还塑上一条中国古庙的如意脊檐,却又显得那么和谐,那般典美。男修士院墙上“爱洽群伦”4字清晰可辨,代表了其宗教教义。院内,尚有一株江门市区绝无仅有的珍稀大树——鱼木,可惜却终年“养在深闺人未识”。如今,这里仍是天主教江门教区的主教堂,是追求自己信仰的人们会聚之地。
清末民初,江门已有美孚、亚细亚、德士古石油公司进入,公司的所在地、职员宿舍均设在北街,而外籍人员、医生、神职人员、公司职员全都住在北街,因而北街便有江门的“沙面”之称谓。如今,天主教堂旁尚存一占地300平方米的原亚细亚石油公司旧址。这是一幢白色立柱,粉红色墙壁,有石阶、回廊、半圆拱顶门窗的两层英式建筑,样式宛如澳门的原葡国总督府,在蓝天白云与翠绿摇曳的梆榔树衬托下,漂亮极了。
一个人是一部历史,一个城市更是一部包罗万象的历史。以此来透视北街,那火车站,旧海关大楼,天主教堂,石油公司旧址不正是江门百年风云历史的浓缩么?不正是民族自强与民族屈辱的见证么?于是,我忽发奇想:如果把北街火车站建为新宁铁路历史博物馆,发行纪念邮票、明信片,甚或设置有车站标志的邮戳;又或如果旧海关大楼、天主教堂、石油公司旧址向民众开放,再与美丽的北街河堤连成一片,这不是江门市最好的爱国主义教育旅游胜地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