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荣湛
我喜欢古老而富有文化意蕴的事物,比如一条长满青苔的有特色的小巷,村中绿意愈浓的古榕,或者一处阴森森的墓地,残垣断壁,我总以为它们蕴藏着很多关于古人和今人,关于辉煌或凄迷的故事。
开平碉楼和群落向世界文化遗产冲刺,这使我感到惊喜。在台山,回乡的时候,古老的碉楼夹着夜色从车厢外闪进我的眼眸,但不多,好长一段时间,当我昏昏欲睡的时候,又闪进一座,会令我又提起精神去张望、去追忆,想象一段历史、一个故事。
前段时间,我朋友的姑丈去了英国,在大江月明村的祠堂设宴。我和朋友骑车去的时候,我就看见村子中央耸立着一座雄伟壮观的碉楼。这村子很清静,一幅“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巅”的景致。这些地方,出国热比夏季热浪的温度还高。他们宁愿出去干再辛苦的活,也不愿在家过清闲的生活,他们认为,到外面苦干几年,回来就能享受半辈子。村子仍然保留古老的房屋,因为年轻人都到外谋生,所以村中只有小孩和老人,很清闲。不过,有些人还愿意种些稻田。我知道,这个碉楼和出国有着必然的联系。他们把这碉楼称为炮台,说当时修建时用作炮台,防范土匪。他们为自己村中有这样一座雄壮的炮台而脸上充满傲气,但这傲气很温和,让人容易接受。
看守这炮台的是一位老人,他的脸上沟壑交错。我们征得老人同意,登上碉楼顶。这碉楼共有五层,每一层的地面都均匀地设有几个小孔,老人说这些小孔作枪口用。每层的布局设置大致相同,四边是走廊,中间划分成3间小房间。那些楼梯和窗框没有任何变形,它的稳固程度一点也不比现代建筑差。到顶层时,楼阶很狭窄,仅容一人上下。上面的亭子极具西方建筑艺术特色。站在亭子上,可以俯视近处的整个错落有致的古典村子和远处的大大小小的山坳,隐约看见远一点的村子也耸立着一些古炮台。和老人站在这古老的建筑上忽然有种“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的历史沧桑感。老人喃喃地向我讲述侨胞和这些古炮台的故事。老人的叙述时断时续,让我在沧桑的历史夹缝中窥见侨乡台山的本真。我面对着老人和古碉楼,沉默良久。黑格尔说,历史是一堆灰烬,但灰烬深处有余温。历史学家常常承担化验和清理灰烬的任务,而我们,应该直接用自己的体温去感知历史的余温。我们的个体生命虽小,却是体会和判断古代那些个体生命的内心标准。我们把手伸到历史的彼岸,掂量那些模糊不清的细节,使历史走向故事。我想,文化人考察碉楼的意义大抵在于此,它的意义远远比从建筑学上去考察这些碉楼在中西建筑艺术上的融合深远得多。
我们走下碉楼时,我听见对面那破旧颓败的老屋传出一些音乐。不是粤剧木鱼,而是港台流行歌曲。譬如有一支《梦醒时分》的歌曲,清亮的声音飘得很远。这些老人居然会享受通俗流行文化,这使我又一次感到诧异。其实,台山的碉楼和开平的碉楼没有什么两样,它们都是穿行在苦难的岁月中侨胞情结的镜子。只是台山的碉楼分散,开平的碉楼集中在一起,形成一道颇为壮观的风景,但台山的碉楼分散在每个村落,又有另一番风景。这些碉楼,就保留这个样子好了,不要去修葺装饰而让它失去真实。它的意义就像一页珍贵的教科书,让我们一代人去追忆、去思考、去感受“历史的余温”,透过岁月的尘埃,触摸它真实的面孔,去看那些情,去想那些义。
我们回去的时候,我扭过头看那座碉楼,在黄昏的夕阳中它酷似一位老人,庄严而慈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