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宏村背倚黄山余脉,时常云蒸霞蔚,好似一幅徐徐展开的山水长卷,被誉为“中国画里的乡村”。

宏村一景
4月15日,我们《江门日报》“东西南北看世遗”采访小组一行三人,怀揣对开平碉楼与村落申遗成功的期盼和研究学习世遗项目成功经验的热忱飞赴安徽,目的地是——皖南古村落西递宏村。
西递宏村作为“人类古老文明的见证,传统特色建筑的典型作品,人与自然结合的光辉典范”,于2000年底入选世界遗产名录。在目前我国已有的世界遗产项目中,与正在申遗过程中的开平碉楼同属于民居村落性质的只此一家,因此观察西递宏村申遗成功7年来所走过的路,就显得非常有借鉴价值和启发意义。
徽商的背影
进入西递地界,车子驶入一条蜿蜒的小路。车窗外,左边是峭壁,右边是高山,山旁一条小溪不离不弃。四周很幽静,草木恣意地生长,深浅不一的绿如蓬松的地毯奢侈地一直铺到路的尽头,饱含负离子的空气令人精神为之一振。正在陶醉之际,前面已经豁然开朗。走下车,映入眼帘的是连绵的青山,山下一大片竹林、桃树郁郁葱葱,淙淙流淌的溪水环抱的是一片粉墙黛瓦的民居,美丽而又安详,一如陶渊明笔下的世外桃源。踏着由青石板铺就的小路,我们一路探访触摸,愈走近愈能看清楚它的精美,思绪亦随着步移景异飘到二三百年前。
为我们带路的是一位年轻的小伙子,他是土生土长的西递人,据说,像他这样的导游村里还有30多名。小伙子用纯正的普通话向我们介绍情况。西递宏村都位于黄山市的黟县,在明清徽州的一府六县之中,黟县是个山陬水滨的荒僻小县。因为这里山多地少,素有“七山一水一分田,一分道路和庄园”之称,村民不得不远离家乡,求食于四方。其祖上有言:“前世不修,生在徽州,十二三岁,往外一丢”。男孩子一般读了几年书写、珠算知识技能后,就远离故土去外部世界谋生锻炼。好在儿孙们大都能知艰识苦,出人头地。明清时期,徽商发展迅速,随着资本的增值,他们广购田亩,大兴土木,建造华宅园林,叶落归根、荣归故里。由于地狭人稠,聚族而居,徽州民居大都“星罗棋布”,为了防止邻人失火殃及自家,他们还普遍采用了高低错落、富于变化的封火山墙,在民间俗称为“五岳朝天”。因为男人长期不在家,女人为了防盗和安全,往往四面高墙围护,唯以天井来通风采光,与外界沟通,外墙很少开窗;一楼矮,二楼高,则是为了防洪防潮。
我们发现,在房屋的建造起因和功能设置方面,徽派民居与开平碉楼都有惊人的相似之处。不同的是华侨是在开平碉楼的外部形态上动脑筋,而徽商是在房子的内部装饰上想办法。因为囿于封建社会营建法规限制,富而不贵的徽商建住宅不能像官宦人家那样宏大,于是精雕细刻成为显示身份地位的标志,徽派建筑的“砖、木、石”三雕也因此成名。
老房子遇到新概念
“2000年,一个崭新的希望向黟县人走来。‘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大红横幅天天悬挂在宏村南湖的路上,大家都在祈盼着西递宏村申报世界文化遗产的悬念成功解开,这样共同热烈地祈盼一件事在黟县历史上很少见。11月30日,终于成功了!喜庆的鞭炮也热烈地放起来了!”宏村村民汪森强向记者讲述当时的喜悦时仍记忆犹新。
今年72岁的胡晖生曾任黟县党校校长,1986年,西递旅游刚起步的时候,调任县旅游资源开发利用领导小组的专职副组长。他说:“西递宏村申遗很不容易,对于这一点我深有体会,从调查到成功,足足走了7年漫长的申遗之路。各级党和政府做了大量的工作,能在有生之年看到申遗成功,我非常高兴。”
欢庆的鞭炮的硝烟慢慢散去,老房子也被赋予了一个全新的新概念——世界文化遗产。这意味着,西递宏村的古村子、老房子被确认为世界级的珍贵的文化遗产,它们将受到国家级的重点保护。
我国现有的世界遗产项目,绝大部分产权是归国家或集体所有,而西递宏村的民居却不同,民居绝大部分产权仍旧属于私人,由业主继续使用。这就造成了古民居保护管理体制上无法回避的一种“尴尬”:宪法保护私有财产,古民居所有权人有权居住,甚至出租给外人居住,所有权人如拆建、变卖古建筑很难被发现和及时制止。
在申遗成功以后,西递宏村有260多幢房子被纳入国家重点保护范围。村民对这些房子只能使用,凡是维修、拆建都要严格按照《文物保护法》、《皖南古村落保护条例》等法规,通过严格的程序层层审批。
兴奋过后面临困惑
“刚开始的时候,很多人对有关保护规定并不在意,以为是说说而已的。世界遗产的名头,带来了大量的游客,一些人看到了赚钱的好机会,为了在旅游线路上摆摊做生意,不惜在自家的房子里开墙打洞。为了遏制这种行为,政府及有关部门三令五申,但还是不管用,直至我们动了真格的。后来,有人被逮捕,也有人被拘留。”西递镇党委委员程丹说。2002年1月,西递村的村民汤桂玉,给自家的老房子(属于国家保护范围的)修换横梁,在维修过程中,她利欲熏心,擅自扩大维修范围,指使施工队把整栋房子的墙给弄塌了。文物部门知情后,向法院提起诉讼,结果她被以破坏文物罪判刑一年。
这件事,给西递村民们很大的震动,大家这才真正认识到,这些房子虽然是自己的,但同时也是受国家保护的,是全人类的文化遗产。从此,乱拆乱建的情况基本绝迹。
现在,古村落的村民又有了新的困惑。随着当地旅游的发展,村里的经济状况好了,村民手里也有了钱,大家对物质文化生活水平的要求也提高了。过去的老房子,阴暗潮湿,又没有厨房、卫生间,生活很不方便。为了生活得更好,有人安装了太阳能热水器,也有人想装空调,但是这显然对景区的整体景观会产生一定程度的不良影响,必须受到有关规定的严格限制。
对于给自己带来利益和困惑的老房子,村民们既爱又恼。作为一个一直关注徽州文化的西递人,胡晖生对记者说了一句深思熟虑且发自肺腑的话:“要善吃祖宗饭,不断子孙粮”。
让村民得实惠
在村民的喜与忧中,政府应该扮演什么样的角色呢?西递宏村两镇的领导可谓“英雄所见略同”。
“我们这里跟别的文化遗产不同,是活生生的村落,村民是住在古建筑里面的,因此,保护的工作还要考虑到人的因素。要让老百姓生活得好,然后自觉地参与保护。”宏村镇党委副书记黄春伟说。
“古村落所要保护的不仅一座座单一的房子,也不仅是村落和物质环境,它还包括村里故有的生活状态和人文气息,因此,古村落是需要人气的,如果没有人住,一方面房子很容易坏,另一方面也会失去原汁原味的村落景观。因此,我们需要在村民的正常生活要求和古建筑保护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既要保护好古建筑,又要让老百姓得到实惠,让他们自觉自愿地保护文化遗产。”西递镇党委书记陶平对记者如是说。
村集体经济好了,为老百姓谋福利就成了村两委的头等大事。2000年,西递村委会为村民买了人身保险,又建立了农村医疗保险制度。去年,西递全村集体收入达130余万元,人均收入超过5000元。胡晖生打开他主编的《西递村志》,给我们看一张收入分配表。我们看到政府每年在门票收入中提出20%作为文物保护资金,13%为老百姓分红。
“一方面是无限的商机,另一方面是百姓的日常生活水平与原遗产所提供的生活生存条件之间的矛盾。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我们打算建一个新区,让有条件的村民到景区外面去过现代的舒适生活,但是日常经营服务还是在老房子里面,这样就可以两全齐美,让大家都满意,地点都已经选好啦!”宏村镇党委副书记黄春伟向我们畅谈该村的设想。
村民的幸福新生活

胡爱仙在家中展示舞艺。
4月15日晚,记者慕名来到了西递人自娱自乐的地方——古戏楼,只见5名妇女正在翩翩起舞。虽然年龄不再年轻、身材不再苗条,但她们动作有板有眼、神情泰然轻松。一曲结束,我们上前与她们交谈。领头人胡爱仙告诉我们,现在村民们已经不满足于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方式,开始热衷于各式各样的精神文化活动。她们一帮妇女大概有三四十人,自发地聚集在一起,每个星期一、三、五唱京剧,二、四、六、七跳舞。
接着,意犹未尽的我们又来到她们的另一个活动地点——胡爱仙的家中,只见院子里铺着大理石地面,一面墙上是整块的镜子,四周是彩灯,上方是旋光灯。据说,这套设备她私人投入了两万多元。从胡爱仙家中出来,清幽的路灯正照射着古老的高墙窄巷。胡爱仙说,原来村里是没有路灯的,晚上走起路来一团漆黑,后来镇里先后投入2000万元实施了景区的绿化亮化美化。这也是托世界遗产项目的福哩!
谈起现在和以前的生活差别,胡晖生也深有感慨:“20多年前,我们这里是地道的农业村。一年只有半年粮,有的人只能去砍柴帮补,申遗成功之后,我们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去年三个黄金周,西递景区未接到过一起游客投诉,这说明富裕后的村民觉悟提高了,综合素质提升了。我们制定了这么多措施,每年投入这么多钱,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让老百姓生活得更好,让他们没有后顾之忧,更好地保护和利用好遗产。”如数家珍地谈到这些,西递镇党委书记陶平脸上洋溢着自豪和笑意。
记者手记
把情感价值放在第一位
对比开平碉楼与徽州民居,我们不难发现,他们分别是华侨文化和徽商文化在建筑形式上的一种体现。华侨造就了开平碉楼,徽商造就了西递宏村。作为文化遗产,他们又具有一些共性,如都是民居和村落,产权都是以私人所有为主,繁荣时代都在明清时期,反映的都是男人外出淘金,女人在家维持生计的农村生活画卷。不同的是在房子的建筑风格上,一个是中西合璧,提倡吸收融合的开放思想;一个是中式典范,推崇封建礼教的儒家思想。
在正式入选世界文化遗产名录之后,西递宏村的村民和政府都经历了一个由浅入深的认识过程。对于开平碉楼与村落来说,如果申遗成功的话,这也是一个必经的阶段。在世界遗产的光环背后,既有利益,也有约束。要保护好村落这个活的文化遗产,关键要做好村民这个活的因素的文章。
因此,对于有着同样背景的开平碉楼与村落,在遗产保护中工作中应首先做好村民的工作,要充分重视村民对村落的感情,要通过让村民合理得益,使得遗产保护和村民利益实现最大化的目标一致。英国建筑保护专家费登博士在关于文物建筑价值的论述中,把情感价值放在第一位,其它两个依次为:文化价值和使用价值。冯骥才先生更说,“我的故乡给了我一切……我的出生地决不只是我生命的巢,而是我灵魂的巢。”只有保护好这种感情,并让之延续深化,才能达到让村民自觉保护文化遗产,并实现人与村落和谐共存的最终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