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船笛，惊回千里梦。我伫立江边，往事已像东流的西江如烟水逝，斜阳里流经北街的西江依然归帆去棹，但已经再见不到“花尾渡”了。穿梭而过的只有载着水泥、河沙的柴油机船。……一艘从顺德江尾方向驶来装满褐煤的货船正慢慢进入江新联围，船笛再鸣，岸上工人喊了一声：“来了！”把一支竹竿伸向船头，船员稳稳抓牢竹竿上晃动的尼龙丝，夹上过桥费，再往岸上一甩。“走啦！”货船又开足马力向江门河驶去。在已经进入刷卡交路费的年代，这里依然保持着几十年前生活的原生态。

　　第一次认识西江，是在抗日战争胜利后的清秋时节。那次，我从梧州乘船抵广州，船泊“天字码头”，当时还是孩子的我惊讶地看着面前江上来往的“花尾渡”、紫洞艇和游弋于江面叫卖艇仔粥的小舟。这时，我眼中的西江是浩瀚、繁华的；２０年后，我溯西江而上羚羊峡，见到群山夹峙中的湍急江流，一泻千里奔腾入海，而这时，我眼中的西江是雄奇壮丽的。

　　尔后几十年，我一直工作生活在西江河畔。那里潮平岸阔，没有了繁华喧嚣，也没有雄奇壮丽，显得一片平静，一如我的生活。

　　每于假日，我会驾一叶扁舟，登上古猿洲遥望，或与同事一起中流击水，在清澈的芝山码头边垂钓。我曾欣喜地钓获欢蹦乱跳的鲈鱼，那时的西江是没有污染的。

　　我喝西江水长大，西江也像叶脉一般渗入南粤大地，灌溉了万亩农田。她又是４０年前省内的主要交通命脉，每天晚上都有１０多辆湛江班车从陆路载来旅客，抵达江门后再乘船赴广州。那时，江门是广东省水陆联运的枢纽。一艘艘前往广州、梧州、肇庆、石歧、开平的“花尾渡”从江门港开出，第一站便是北街。每过中途站，汽轮便放慢速度，“花尾渡”上的船工拉开船舷旁的铁闸，用带钩的竹竿把载有旅客的小艇拉近。上客后，“当当”两响，汽轮拖着“花尾渡”破浪前行。就这样，沿途一路上落客，宛如铁路线上的慢车。傍晚从江门出发，旅客在船上睡上一宵，次日凌晨便抵达广州的“大沙头”码头。

　　每逢节日，船票便紧俏。有一年的腊月廿九，我甫抵“大沙头”码头，便匆匆上岸排队买回程票，但却只有初一晚的加班船票了，而我必须在大年初二早上赶回北街医院，因为病人等着我查房。没办法，只好买下。那是怎样的加班船啊？１０艘小艇由汽轮拖着，每只小艇坐１０人，就这样鱼贯而行。周遭漆黑一片，寒风冷雨，我与其他乘客在江上度过了不眠的漫漫长夜。凌晨５时，才终于见到甘化厂的灯光，这时我已冷得浑身哆嗦，瑟缩着上了岸。

　　西江承载过我的欢乐，也承载过我的哀愁。“文革”时期，有一天傍晚，我正在北街堤边，忽然见到从西江上游漂来一团黑乎乎的物体，围观的群众渐多，有说是木材，有说是垃圾。忽然，有人惊呼：“是死人！”原来是几具被捆绑着的浮尸！有一只僵硬、黑瘦的手臂露出水面，似乎在拷问苍天。尸体半沉半浮地向着大鳌方向漂去，围观的人群木然无语，神色凝重。这些原本活着的生命也许是在失去自由下被扔入江中淹死；也许是被打死再投入江中，冤魂是谁已无从知晓。那是个无法无天、人命不如蝼蚁的年代。今天，回首这段令人战栗而惊心动魄的往事，我心中仍然痛楚。西江，你见证了当年老百姓风雨如磐的日子。

　　粉碎“四人帮”后，国家经济困难，百废待兴，能吃上一顿肉便是奢侈享受了。有一年，为了过一个全家能好好吃上“一顿”的春节，年前我便把单位分配的一份猪肉腌好，把家乡亲友送的番薯、粉葛攒下。上路前，再把在宿舍旁养了半年的母鸡捆好放入纸皮箱，絜妇将雏返广州。往广州去的“花尾渡”船头都堆着旅客带的农产品，鸡鸣鸭叫，成了那时客船上一个独特风景。

　　我背着大包小包走在广州的路上，竟然引来省城人羡慕的眼光，因为只有乡下来的人才有食品可捎。我与妻子虽然劳累，但内心兴奋，因为终于可以和父母弟妹三代同堂吃一顿难得“丰盛”的年夜饭了。

　　一声船笛，惊回千里梦。我伫立江边，往事已像东流的西江如烟水逝，斜阳里流经北街的西江依然归帆去棹，但已经再见不到“花尾渡”了。穿梭而过的只有载着水泥、河沙的柴油机船。昔日光秃秃的潮连小山丘如今一片翠绿，两三层瓦蓝顶白墙的小洋房显得分外醒目。一艘从顺德江尾方向驶来装满褐煤的货船正慢慢进入江新联围，船笛再鸣，岸上工人喊了一声：“来了！”把一支竹竿伸向船头，船员稳稳抓牢竹竿上晃动的尼龙丝，夹上过桥费，再往岸上一甩。“走啦！”货船又开足马力向江门河驶去。在已经进入刷卡交路费的年代，这里依然保持着几十年前生活的原生态。

　　冬季正值枯水期，河边滩涂开垦了一畦畦的菜地，嫩绿的是生菜，深绿的是塘蒿，整齐有序。菜农正在浇水，拨洒出去的水像扇面铺开，在冬日下折射出彩虹……在当今繁嚣的都市依然能见到如此田园美景，恐怕只有北街了。清风拂面，我便产生了怀恋，似乎心灵已得到了净化和洗涤。

　　无尽的西江水，你明白我此刻波涛起伏的心境么？ ◆区泽榆（江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