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文婷（新会）

　　我为了能和女屋的女伴们保持衣着一致，竟不惜违背母亲的心意。其实我们那款棉布新衣是单薄的，根本不适合新春乍暖还寒的气候，但我们仍固执地把单薄的新衣套在厚厚的毛衣或棉袄外面，让那大朵大朵的菊花喜气洋洋地开在我们那含苞待放的身上。因了这款大家共同拥有的新衣，那年的大年夜也过得别具意义。

　　今晚，我到新会葵博园的迎春鱼灯展览现场采访，回家后坐在安静的书房里，脑海仍不断闪过那红红火火闹鱼灯的场面，那些欢乐的脸孔和雀跃的笑声让我感受到一种久违了的亲切的年味。

　　当千盏万盏鱼灯在我眼前晃动，我悄悄地解开时光的深锁，轻轻地推开岁月的重门，返回少年时代的大年夜。那是多么令人怀念的夜晚啊！

　　我的故乡过去盛行女孩集中守岁的风俗，用我们的家乡话来说，那叫做“坐大年晚”，意即坐着度过大年夜。每逢大年夜，在家吃过团年饭之后，我们一群年龄相同或相近的女孩子就陆续到达女屋。女屋就是我们女孩子平时集中一起睡觉的房屋。我们先把棉被、枕头和草席收拾起来，将几张木板床拆开，拿几块床板拼成一张特大餐台。然后，我们兴致勃勃地揭开自己从家中带来的菜篮子，将温蛋、腊肉、粉丝、腐竹、生菜等等，一碟碟排列在餐台上。餐台中央亮着一盏大号煤油灯，热烈地照耀着那浩浩荡荡的几十碟小菜，那壮观的场面，真不愧为民间的“满汉全席”啊！我们围绕着餐台席地而坐，逐一品尝来自不同家庭的“百家菜”，并以村庄或学校近期发生的趣闻当佐料，吃得特别有味。我们还吃瓜子、花生、桔子、甘蔗等零食，这些都是大人们叮嘱我们在大年夜一定要吃的“好意头”食品，吃花生寓意“生生猛猛”，吃桔子寓意“吉祥如意”，吃甘蔗寓意“从头甜到尾”……

　　我们一边说笑一边吃东西，吃到下半夜，人人的肚子都饱得胀起来了，甚至连嘴巴和牙齿也觉得累了。这时候，我们特别想睡觉，但又不敢睡。因为村里的老人常告诫我们，女孩子要坚持年年守岁，长大后才能顺顺利利嫁个好老公，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那时我们正处于多思多梦的年华，就像小鸟向往蓝天一样向往幸福，同时对祖辈传授下来的这种守岁仪式心怀敬畏和信仰，所以即使我们疲劳得眼皮打架也要支撑下去。为了消除睡意，我们吃酸萝卜提神，并轮流讲一些有趣的故事。最可笑的是我们当中有一位花名叫“瞌睡虫”的女孩特别嗜睡，几乎每次“坐大年晚”都没法坚持坐到天亮，她常常在我们讲故事的时候头往墙边一歪就睡着了，睡得那么香甜，逗引得我们也不断打呵欠。此时此刻，我们多么盼望天快点亮啊。

　　当窗外突然响起一阵鸡啼声，我们欢呼着站起来，开始换上新衣裳。等到小巷响起炮竹声，那表明大人们已经起床了，我们可以回家了，而在穿上新衣裳等候爆竹声的那段短暂的时光里，我们的心情总是特别兴奋，原来浓浓的睡意一下子就烟消云散，我们评论着谁的新衣最合身，谁的新衣最好看。

　　记得有一年的大年夜，我们全女屋的女孩都穿同一花式和同一款式的新衣裳。我们的新衣裳是来之不易的。那年我们趁暑假上山割草，把山草晒干后卖给附近的一间砖厂，然后，我们带着卖山草所得的钱和向家长要来的布票，步行到墟镇的百货商店买布，我们站在布料柜前叽叽喳喳地讨论一番，最后选中了一款印着菊花图案的棉布，回来后请村里的裁缝为我们量身做衣。衣裳做好后，我们舍不得马上穿，约定等到过新年时一齐穿。当年春节，母亲早已为我做了新衣裳，外婆也从香港买了新衣裳回来送给我，但我为了能和女屋的女伴们保持衣着一致，竟不惜违背母亲的心意。其实我们那款棉布新衣是单薄的，根本不适合新春乍暖还寒的气候，但我们仍固执地把单薄的新衣套在厚厚的毛衣或棉袄外面，让那大朵大朵的菊花喜气洋洋地开在我们那含苞待放的身上。因了这款大家共同拥有的新衣，那年的大年夜也过得别具意义。

　　其实那时我们也明白“坐大年晚”的意义并非大家聚在一起大吃一顿或大笑一场，我们那么诚心诚意地坐着守岁，目的是祈求新一年的幸福与平安。

　　我一直庆幸自己在少年时代参加过如此隆重如此热闹的守岁仪式，那些开心的片段早已转化成终生难忘的回忆，而这些难忘的回忆也足以长久地温暖我们成年后饱受磨难的心。

　　此刻，我怀念永不回来的少年时光，怀念当年和我一起“坐大年晚”的女友们，怀念大年夜的百家菜，也怀念那件菊花盛开的新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