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区泽榆（江门）

　　中秋节一定要吃月饼，有钱人家买的是纸盒装的方形“加头月饼”，穷苦人家便只能买几个用鸡皮纸包成筒状的圆形“足斤月饼”了。

　　中秋夜，宽阔的西江河边彩灯柔和地闪烁，对岸潮连、外海人家的灯光点点，潮连大桥像一道彩虹横跨两岸，我觉得这里很像山城重庆秋夜里静静的嘉陵江。

　　月亮从对岸的小山丘后冉冉升起，银白的月光轻轻地笼罩大地，柔柔地抚慰远山，这时，原来像黑白剪影的景物一下子变得澄明。北街至芝山的小渡轮正破浪前行，发出“突突”的声音，溅起粼粼波光，在市区上班的人正赶返家园与亲人共庆中秋。

　　北街河堤上，三三两两的家庭已摆开小桌，吃着月饼，举头赏月。

　　忽然想起了儿时的中秋节。

　　中秋节是小时候最开心的节日之一。晚饭过后，我与弟妹们一同提着点上蜡烛的灯笼欢天喜地地穿街过巷，与邻家小孩一起追逐嬉闹。入夜，便到街上看花灯。广州第十甫著名的饼家酒楼的大门楼上都搭着金碧辉煌的小戏台，电动绢制小玩偶“叮当，叮当”地走动，这些玩偶最吸引小孩了。莲香楼的戏台是《貂婵拜月》，陶陶居的是《三英战吕布》，趣香饼家的是《嫦娥奔月》，故事全都与月亮有关，引起我无限的遐想。

　　中秋节一定要吃月饼，有钱人家买的是纸盒装的方形“加头月饼”，穷苦人家便只能买几个用鸡皮纸包成筒状的圆形“足斤月饼”了。夜越深，月饼卖得越便宜，过了节，市面就见不到月饼了，因为店家认为不吉利。小孩的至爱不是月饼而是“猪笼饼”。猪笼饼其实就是在纤细竹篾编成的笼子里放上香甜的糖面猪仔饼。这时，我们一手提灯笼，一手提“猪笼饼”，晃晃悠悠，惬意极了。

　　赏月了，妈妈在案上摆上切好的月饼、沙田柚、鸡心柿、熟芋头，然后焚香膜拜。中秋夜吃的芋头很讲究，人们节前便挑好了小而圆的红芽芋仔，洗净，晒干。煮熟的芋仔皮薄易剥，再沾点洒了胡椒粉的酱油，粉糯粉糯的，特别好吃……

　　岁月无情，如今幼年时的一点童真、趣事已逐步模糊，依稀留恋的一些美好也不复存在了。

　　时光飞逝，我上大学时正值国家三年自然灾害，物质匮乏。有一年的中秋节，我收到爸爸寄给我的“月饼”——那是四个用蔗渣粉压成的略带甜味的小圆薄饼。客居他乡，秋风萧瑟，头顶的梧桐树叶一片片飘然而下。望着明月，我想到父母弟妹们今夜还未必能吃上“月饼”，因为一人一个配给的“月饼”有一半已寄给我了，于是浓浓的乡思弥满了心窝，这几块月饼叫我如何忍心咽下﹖

　　随后的日子，吃月饼已是奢侈的享受。一次，我一位同事带着三岁的孩子赴上海。时值中秋，他排了一小时的队，却被告知全国通用粮票买不了月饼。面对啼哭的儿子，我想这位父亲的感受一定刻骨铭心。

　　如今走在街上，各色月饼琳琅满目，但似乎人们对月饼兴趣消减了很多，有时甚至产生厌恶情绪，因为中秋月饼已演变为商家攫取暴利的好买卖，价格昂贵，还出现了内装ＸＯ、手表的天价月饼。

　　今年国家虽明令禁止高价月饼，但商人却“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把礼品从盒内移到了盒外，一样天价，你奈我何﹖身处商业社会，商人无止境追求利润，于是，纯朴、圣洁、民间化的中秋节就被铜臭亵渎了。我知道，此刻我悟出的遗世独立或飘然而去的道家式出世思想向来只能是一种可望而不可及的桃源梦，更何况现代社会早已没有可以种豆的南山下，也没有可以垂钓的富春江！

　　北街河堤上的人群已渐渐散去，月上中天，西江河上浮光耀金，静影沉壁。夜凉如水，也该归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