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位于圣堂三山村的“茶马古道”上的官路桥。郑沃波 黎胜华摄

位于沙湖镇石猫的一段古驿道。
梁治荣 摄

老人向本文作者讲述恩平挑夫“担那龙担”的历史。 黎胜华 提供
南恩州曾有的“茶马古道”,是60年前恩平挑夫从恩城挑货物到阳江那龙圩交易的历史见证物,这是一段值得我们追寻的历史。
“茶马古道” 的沧桑岁月
恩平的南部与阳江的北部接壤,在交界处,恩平方言、阳江方言都是民间交往的语言,畅通无阻。历史上,恩平、阳江同属恩州。州治于唐朝大顺二年(891年)从阳江迁恩平,至宋开宝五年(972年)再复迁阳江。南恩州60年前的“茶马古道”是借名滇、川的茶叶与西藏的马匹、药材交易的“茶马古道”,此“茶马古道”非彼“茶马古道”,只因其功能作用类似而借称。其实,南恩州历史上就有一条千余年的古道——古驿道。只不过古驿道并未通商,其作用仅限于通信、通邮。据《恩平县志》记载,宋开宝年间(968-976)建成一条从南至北起于阳江经恩平、新兴止于肇庆的驿道,全长100公里。之后,随着民间商贸交易的缓慢发展,到了民国时期,古驿道开始脱胎换骨。1922年,由恩平沙湖下凯岗村旅新加坡侨商吴星楼(1868-1947)任总经理的恩平民办车路公司董事局,投资建成一条全程28公里、由恩城至蒲桥的恩蒲公路,1924年,续建一条恩城至阳江那龙圩全长21公里的恩龙公路。这条全程49公里的公路有30多公里是建在古驿道的基础上,是恩平历史上第一条公路。
在南恩州千余年历史的古驿道上,历史最凝重的是抗日战争爆发至解放战争结束期间。抗日战争爆发后,当时的国民政府下令“焦土抗战”,把所有公路、桥梁等交通要道毁坏了。恩龙公路也未能幸免,公路被毁后,恩平交通陷于瘫痪,人民的生产生活备受影响。因此,市场需求激发了民间自发形成一条环环相扣的商品物资供应链。这条商品供应链是在日寇封锁、战祸连连、天灾不断、物资紧缺、物价飞涨、民不聊生的年代产生,由此揭开了南恩州“茶马古道”上用血汗、用泪水和生命为代价的沉重一页——恩平挑夫“担那龙担”。“担那龙担”语句具有浓郁的恩平地方语言色彩,第一个“担”指“挑”,第二个“担”指商品货物,其意是指用人肩头挑商品货物到阳江那龙圩交易,是很原始的人力运输方式。挑夫构成南恩州“茶马古道”主体,“古道”、“茶马”分指日杂百货和挑夫。
南恩州的“茶马古道”是恩平人在国家内忧外患、天灾人祸夹缝中挣扎求生存的一个场面。最触目惊心的是民国32年(1943年)。据史料记载:由于1942年7月早稻收获季节遭热带风暴和暴雨袭击,晚稻又遇8-9月连续干旱,当年两造歉收。1943年春接着大旱,直到6月初才下一场大雨。从当年4月起,恩平出现大饥荒,流行霍乱、天花、痢疾疫病,从恩平蒲桥至阳江那龙圩49公里间,病饿死者每天有十来二十宗,死者中当然有“担那龙担”的挑夫。由于饥饿,乡民以草根、黄狗头、山蕉头、土茯苓、竹米等来充饥,甚至卖儿卖女,人吃人肉也时有所见。全县26万人,灾民多达20万,全年病饿死者17600余人。
南恩州的“茶马古道”还见证了恩平人民抗击日本侵略军的可歌可泣的民族精神。1945年7月,日本侵略军窜犯恩平,恩平人民奋起反击,以“茶马古道”为轴线的抗日民众,不给日军安宁,处处打击,把日本侵略军打得屁滚尿流、抱头鼠窜,其中,由中共领导的抗日部队,在“茶马古道”恩平大槐顶上打了一场漂亮的伏击战,击毙击伤日军30多人……“茶马古道”在南恩州千余年古驿道的历史上微不足道,但她是恩平最惨不忍睹的一段历史。恩平挑夫为了生存,头顶国耻、忍辱负重、不怕艰难险阻的顽强拼搏精神,积淀了恩平特定时期的一个历史层面——恩平挑夫“担那龙担”的独特文化。
“担那龙担” 的民间记忆
“担那龙担”是60年前恩平人(包括少数阳江那龙人)卖苦力的一段不可磨灭的历史,在江门五邑民间较有影响。很多恩平人的祖辈都挑过那龙担,我的祖辈也是“茶马古道”的亲历者。
不久前,我回到位于恩平鳌峰山东侧的农村乡下,与他人闲聊攀谈,得知村中一位最年长的老太太是“茶马古道”上“担那龙担”由始至终的亲历者。按我乡下宗族辈份的习俗称呼,我迫不及待地找到我叫她为“三阿白”(即三曾祖母)的老太太。经了解,这位亲历者与我祖母同年出生,今年同是96岁,当年经常与我祖母结对出行“担那龙担”。老太太身板硬朗、身体健康、目光有神,除了耳朵有点背、行动有点慢之外,生活、饮食起居都能够自理,而且是一位极爱干净的老人,每天下午三时,她自己烧水洗浴洗衣。
至今,老人的思维仍然清晰,她说起了“茶马古道”的亲身经历。她说,恩平挑夫走南恩州“茶马古道”“担那龙担”,不得不说恩平的锦江河和阳江的那龙河。锦江河起源于恩平的深山野林七星坑,是连接西江、珠江通往新会、江门、佛山、广州、港澳等地的水上运输主要交通通道。航船在上述地方承运各种生产生活必需品在恩平县城锦江河边上岸,由挑夫经“茶马古道”挑货品到那龙圩经船运转阳江、粤西地区。阳江那龙河多个源头都起于恩平,分别是那吉镇的那吉河、横陂镇的倒流河等,是漠阳江支流,全长67公里。在这航道上,航船承运的货品到那龙圩上岸后,由挑夫挑货品走“茶马古道”经恩平锦江河上船沿水路转往珠江三角洲地区。
“茶马古道”上“担那龙担”的挑货工具由挑夫自行解决。挑货工具是一条竹或木的担杆,两个带绳或藤条的简易圆圈。圆圈是用粗山藤或竹杆折曲弯成,直径约40厘米。圆圈中间扎成十字形或井字形,在每个圆圈边扎绑着两条两头复绑用来挑货的麻绳或藤条。挑夫是清一色的贫苦农民,每天上午成群结队集中在恩城锦江河河滩上等候召唤,被召唤到的挑夫,每人发一张标明挑担人姓名、所挑物品数量或重量的纸条,凭该纸条到船上提货。
“担那龙担”的货源由若干位比较大的老板组织,他们穿梭于商家与船家,每个老板管理几个小老板,每个小老板下面的挑夫相对固定,有几个到十几个不等。小老板们按照挑担者的要求安排商品货物的重量进行包装。挑夫挑货担出发点是从恩平县城锦江河的货船上。在船挑上已经打好包装的布匹、棉胎、被席、碗碟、瓦缸、瓦煲、瓦鐣、煤油、桐油、白糖、砂糖、冰糖、枣子、万金油等,还有新会的葵叶、葵扇、葵蓬、陈皮等商品物资。包装物多数是用由水草、稻草编织而成的包装袋;包装碗碟、瓦缸等货品,使用简易竹筐;糖类则用布袋包装。
挑夫挑货品到那龙圩后,一般都有回货可挑。挑回恩平的都是阳江等地生产的食盐,咸鱼、咸虾等腌制的海产品,还有漆器、小刀、豆豉、炒米饼、春砂仁等土特产。有的货品在恩平就地交易,有的货品再经航船转运出去。挑夫中除小部分是青壮男人外,大多数是20-30多岁的已婚女人。在这群女挑夫中,有部分是寡妇,她们生活得特别艰辛,丈夫去世后,孩子尚小,她们每次挑货担走“茶马古道”都带着孩子,孩子在母亲背上经常被肩上的担杆磨破头皮,不时传出哇哇的哭喊声,孩子哭母亲也哭。在途中,还时常看到病死、饿死、累死或意外死在路上得不到及时掩埋的尸体。很多挑夫每次出行前都吩咐家人,如果次日晚上还是回不来的,可以找与他一起出去挑担的挑夫问问去向。
为了路上安全,有个互相照应,挑夫只走白天,不走黑夜。同时,挑货担的每一群女挑夫都有几位青壮男挑夫在一起壮胆量。男女挑夫的吃喝是有别的。男挑夫带上钱和挑货工具就行了,渴了、饿了就上茶楼酒馆。女挑夫在出发前就把煮熟的杂粮米饭压成团,用葫芦壳盛上凉开水,以此解决出行期间的吃喝。有的挑夫辛辛苦苦几年,勒紧腰带积累了一定的资金,开始放下挑子、担框,购买车辆。有的购买独木轮手推车运货,不用肩挑;有的购买双木轮牛车运货,用牛力替代人力,当然,他们在众多的挑夫中仅是极少数。
恩平有句俗语:“打铜吃铜,打铁吃铁”。有些恩平挑夫在路上想办法赚一点“外快”,就是在所挑的货物上打主意。其主要途径有两种:一种是蚂蚁搬家式的。在物品重量或数量允许偏差值范围内,每次盗取一点,积少成多,如食盐、砂糖等。另一种是偷梁换柱式的。在物品重量、数量不变的情况下,偷出真品换上假货,如盗取部分煤油、食油后,以水充数。这些人把偷盗出来的物品寄存在途中的亲戚朋友家里,伺机取回;还有的挑夫顺路经过家门口就直接把货品带回家。
在“担那龙担”的生涯中,恩平挑夫除了防避战争带来的劫难外,还要防物价上涨,迅速把现金变为实物,真是心力交瘁。
60多年的风霜雨雪过去了,恩平挑夫在“茶马古道”“担那龙担”已经成为了历史,究竟有多少人参与,老太太也说不清楚,没有人统计,也没有人知道。到目前为止,人们知道的仅仅是恩平民间到处都有人勾起恩平挑夫“担那龙担”的那段历史。(黎胜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