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朋友链接了我的博客,自己加了句话加以说明:她长得一点也不广东嘛。小女子看了,掩嘴偷着乐。中国地域之辽阔,让人常常觉得,自己生长的地方,是这样渺小而微不足道。在广东人眼里,更是除了广东之外,都是北方,此君对我长相所作的评价,在我看来无疑是一种赞美。 缘于对外面世界的向往,从小生活在南方乡下的我,一直对北方的一切充满好奇。我常常在大榕树下想像“霜叶红于二月花”的妩媚;在屋前清洌的井边想像“黄河之水天上来”的气势;吃着母亲做的绵软可口的饭菜,我的味觉总是情不自禁地伸向北方人家饭桌上的辛辣。那时候北方在我的印象中基本可以用几个关键词来概括:雪、饺子、辣椒、红叶、苹果树。当然,我最最渴望的,就是能说一口像北方人嘴里吐出来的那些字正腔圆的普通话。那时候想当然地认定,只要不是广东人讲的都是普通话,于是,就有了刻意学习普通话的动力,养成了吃辣的习惯,甚至经过十年的苦练,竟能做出比北方还要北方的地道的饺子。慢慢的,那些与我的生命休戚相关的纯广东的因子,也被我粗暴地拒绝甚至遗弃。我宁愿听不知所云的京剧,也不要听父亲拉了几十年的二胡。广东人特有的一些传统节日,我也是抱着一种得过且过、最好别烦我的态度。每当听到有人评价我“一点也不像广东女人”的时候,就会激动得耳热心跳,仿佛那些制造假冒伪劣产品的小老板,但终归有些底气不足。 若干年后,我凭着几个小字混进了文学的圈子,接触的非广东人越来越多。在一些正式的或者非正式的社交场合,我基本都用普通话应对,越发刻意地隐蔽我身上的属于广东的印记。偶然也感觉到自身语言中因为先天的粤语侵蚀,而导致的南腔北调,居然也不被发觉。久而久之,由原先的耳热心跳,变成心安理得了。 在文字堆里打滚了这么些年,除了孩提时代的北方情结日渐地根深蒂固,南北方文化的差异,也让我对广东以外的文化有了新的认知。据我有限的了解,好些生活在广东的文化人,其实他们的心也总是向着北方的,情也总是系着北方的,思想、文字、语言、生活习惯等等,强势地侵蚀着南方这片土地,而挤身其中的纯粹的广东人,莫名其妙地失去了“主人”的话语权不说,暗地里,也只能发出一句“技不如人”的感叹。 我有一个很好的朋友,是个年近四十的土生土长的广东人,小说写得很棒。十年前她从粤西的一个小镇只身闯北京,至今提起当时的心情依然百感交集。她说当时只会写几篇不太像样的小散文,到北京去的目的不是要认识什么大腕,也不是要挤进什么主流圈子,她始终将自己定位为一个喜欢文字的农家妇女,她只是想看看北京是什么样,感受北京的文化氛围,从中领悟生命的远近虚实。她说没想到,从北京回来后,她就真的能写小说了,而此后的好些年,她仿佛患了严重的单相思,只要有可能,就会跑到北京去。不找朋友,也不见什么人,一个纯粹的过客,置身其中,跟自己说,我现在在北方了。 我不知道每一次我和她通电话或者见面,两个纯粹的广东人心照不宣地操着一口南腔北调的普通话交谈的时候,她的心里在想什么,问自己,同样没有答案。难道我们土生土长的这片土地,我们赖以生存的阳光空气,真的失去了吸引力?难道我们的思想、目光和文字,要一辈子捆绑在与北方的较量上?失去了南方赋予我们源自血脉深处的记忆? 几年前张梅曾写过一个短篇小说,叫《成珠楼记忆》,讲的是广味十足的广州旧事。据说这篇小说投稿的时候遭到多家刊物的拒绝,最后是《佛山文艺》把它变成了铅字。该小说后来竟然还进了排行榜,并获了奖。多年后重读,我竟有了别样的感受:亲切、委屈、感动,或许还有顿悟。 最近有朋友为了听广东的民间戏曲从湖北跑到开平来。我为一尽地主之谊,带着他走遍开平的城市街头和乡村。原来在我身边,一直有那么多玩粤曲的民间艺人。没有报酬,也不是腕儿角儿,纯粹因为热爱。我们或站或坐,挤身于流动的听众席下,细听花旦的嘴里吐出的幽怨,锣鼓八音敲打出来的缠绵。台下的听众讲着地道的广东话,台上的演员操着标准的南腔南调,丝丝缕缕,不折不扣。朋友听得如痴如醉,不知不觉间,我的心也随着戏曲里的故事大起大落。一种久违了的亲切将我包围、融化、淹没。这就是广东,这就是广东的文化,这就是广东的腔调。一切都没有因为我的拒绝而失去,一切都还在细水长流地传承和繁衍,生生不息。其实失去的,只是我们自己。
作家简介
张碧云,女,生于上世纪70年代,2000年开始小说创作,在《青年文学》、《百花洲》、《作品》、《佛山文艺》等刊物发表中短篇小说近20万字,作品多次获江门市文艺精品奖,森基文学奖一等奖及“五个一”工程奖。广东省作家协会会员、广东文学院签约作家,开平市作家协会副主席。现供职于开平市文联。 ◆张碧云 (开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