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苍茫无涯的海水之上,飘浮着大大小小姿态各异的山峰,仿佛是一只神奇的手,从宇宙高处随意撒下一千余粒五彩之石,弄出来一派如梦似幻的景象。这就是越南的下龙湾。
整个下龙湾都是飘浮着的,不单是浮动着的海水让群山飘浮起来,是它们本就飘浮在海水上,一朵朵莲花似的没有重量。一阵风足可以将它们吹得四散开去,再一阵风又会使它们重新聚拢。
当然它们是沉重的,是更为沉重的大海让它们飘浮起来,而人,更为渺小而轻薄的人,面对这沉重的飘浮感只能感到眩晕。海水在地球上飘着,山峰和船儿在海水上飘着,人又在船儿上飘着,在船头上飘浮着的人又用飘浮的目光望着飘然的群山,一种深刻的眩晕感便会从心底升起。
初夏的阳光并不炎热,我们十几个人乘坐一条豪华大木船,被浩瀚壮阔的下龙湾的海水悠悠托起,无数奇形怪状的山争相扑入船头和舱口,主人般迎接着我们这些不速之客。如此山环水绕,船在青山里,山飘碧水中,人在一座座的山中穿行,真个是景动情移,面对大自然鬼斧神工的造化,人类所有的比喻和想象都黯然失色。
这山极有层次,多为黛青色,山上草木葱茏,翠色扑面,似乌龟,似苍鹰,似猴子,似卧牛,似奔马,似山羊,似斗鸡,似天狗,似猛虎,似飞龙,似熊猫,似骆驼……真的是因形赋意,看什么像什么,一切全凭人的感觉。不是吗?那只单腿傲立的仙鹤正踩着飘动的水聚精会神地向远处眺望,那对斗鸡不忘在开战的间隙向人回首顾盼,而那匹狮子在仰天长吼后稍稍有些站不稳的样子。所有这些图画中的东西,都处在飘飘欲飞的状态。
这是我在任何地方都不曾见到过的飘浮在水中的山,它们站在水的肩头,被水举着,形成一个个奇异的景观,我深信,这山是特立独行的,它有自己的个性和声音,千百年来,它们默默地守在这片海上,守出了无人能真正读懂的含义,并且,还将继续守下去,与这里的水一起,为着彼此的拥有而恒久坚持。我仔细聆听了一下周围,没有惯常的马达声,也没有别的声音扰嚷,安闲地坐在船头,恰与这静谧的山水情调十分相宜,分明是在尽情品赏一幅长轴的山水画。再看海水,水极清澈,碧色淡淡,更觉纯净透明,水面上不见任何飘浮物,俨然洪荒初开时最自然的情形。
此时,我们的船亦成了一座飘在海上的小山了,与身边的那些山一起,被水负载着,虽然不知道会飘向何处,但只要感觉到是在大海的怀抱,所有的山都应该放心地安寐。当一座酷似石人的山向我们的船奔来时,我一眼便看见了一朵足有脸盆样大的白莲花,它就盛开在石人的右耳旁,那丝丝的清香令我禁不住为之一振。
“快看啊,花,那么大的一朵白莲花。”我大声叫嚷着。
一船的人全都伸长了脖子,拉直了目光:“哪儿?在哪儿?我们怎么没看见?”
我急得话都说不完整了,手指一次次指向石人的右耳处,那朵花在微风中不仅荡荡地摇动着,还闪射出白色的光。
令人奇怪的是,全船除了我,竟没有第二个人能够看得见这朵花,有人说怕是近视的眼疾让我看花了眼吧?任凭我如何解释都没有用,明明就在眼前的这朵花仿佛有灵性似的更加用力地摇晃了几下,似在向我垂首致意。待花和石人从目光里一一消失后,一个久已蛰伏在时光深处的影子悄然潜入心头,这人的手中持一蓝色飘带,上面写有这样的句子:玫瑰的花瓣/必须捣烂/它的芳香才能存留久远;大雁的翅膀/必须淋湿/它的振翅才能充满力量。
船仍在青山绿水中穿行,我一时有些心烦意乱。为什么一定要如此这般呢?我既不需要久远存留的芳香,也不渴望充满力量的振翅,只愿就这样无忧无喜,无思无虑,与世无争地静静飘流着,为着那一份闲逸的淡定,自在的安适,直到成为一块永卧清流的化石。(三叶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