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门日报》——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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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1月8日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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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侨乡作家在线旧海

http://www.jmrb.com 2006-7-14 9:15:29 江门日报

　　田垌朝东北和西南两边拉，自然就成了横幅。看田垌的慢慢地变作了看画的，不经意带了点阅读的思维，不经意成了阅读者。由于他以为自己是在看一幅画，田垌和他看所到的便有点变味。在村里人看来，庄稼就是庄稼，天色就是天色，不至于颠来倒去，把简单的看得复杂了，看出神乎乎那样子，白占了人家的时间和功夫。这阅读者看下去有点兴奋，便用色彩、氛围之类的做他的说辞，搅动他的舌头根子，说得煞有介事一般。��
作家简介

　　吴迪安，广东文学院第二届签约作家，作品曾在《花城》、《青年文学》、《诗刊》发表，已出版诗集《血洗的青春》、《九十九条村庄》、《景色与碎片》、《吴迪安长诗选集》和散文集《献给少女高和远》。

　　《我们登上了五指山》获广东省首届秦牧散文奖，诗集《吴迪安长诗选集》获第１２届广东省新人新作奖初评提名。

　　从三楼楼顶上看出去，正面东南的那块田地平铺开来，等于在面前打开了一幅画卷。东南面相邻的几条村子边上，一丛一丛的树木高出了这条田垌，把后面给遮挡了，眼球便落到这条田垌里来。田垌朝东北和西南两边拉，自然就成了横幅。看田垌的慢慢地变作了看画的，不经意带了点阅读的思维，不经意成了阅读者。由于他以为自己是在看一幅画，田垌和他看所到的便有点变味。在村里人看来，庄稼就是庄稼，天色就是天色，不至于颠来倒去，把简单的看得复杂了，看出神乎乎那样子，白占了人家的时间和功夫。这阅读者看下去有点兴奋，便用色彩、氛围之类的做他的说辞，搅动他的舌头根子，说得煞有介事一般。也罢，暂且饶了这阅读者，他要酸溜溜的尽管让他酸一阵子，弄他不三不四的东西，日后他拿出来酸了人家的牙齿，也算显摆了他的那一点小本事。

　　田垌地势稍低，在村子前五十到百来米，摊开来一条带子或什么来的，从西南那头流向东北这边。四周比田垌略高，能流动的都流到一块，就有了这个扁平的洼地，若是要说得中听一点，像只聚宝盆了。有了这个说头，无论是村里人或外人，看村门口稍低的这一块，都看得贴眼贴鼻、贴心贴肺的。阅读者既然近距离地看成横幅，不至于望远了，像只鹅似的望长了颈子，望得又痛又累，而田垌满眼皆是悦目的颜色，比一字排开的村场和一律的房舍，又显得耐看多了。

　　进村的路子在东面这一头，从一里远的均安市斜着引进来。均安市在本地叫得响当当的，来头也能吓唬外乡人一下。其实它只是一个小墟，十间二十间的铺面，供四乡八里的人闲时聚在一起，买只包，饮啖茶，做个小买卖。这均安市看似简单也不简单，这小县百多年来，能叫做市的也只有四个，均安是其一，还有三个叫“江洲市”、“杨桥市”、“岭南市”的，也是几间铺的小墟，却能讲出一段“古仔”来。以前那杨桥人闯江湖，就打起“市”一级的旗号，对“外江佬”单说他们是“广东杨桥市”，对“番鬼佬”单说他们是“中国杨桥市”，口气蛮大，弄得人家眼大大的，生怕小看了这“杨桥市”的人。杨桥人在外头寄信回乡，也要挣一份大面子，信封上只写“广东杨桥市”，好像邮递员稔熟了这“大名鼎鼎”的杨桥市似的。那时候的邮递员也真有本事，照投不误，弄得杨桥人一阵子高兴。这三个“市”的“古仔”，这里就不准备扯开来抖一番了。

　　田垌里有半亩尾叶桉正对着均安市，均安市那几幢三四层高的砖楼呼地从树梢窜上去。从这边望去，那红砖砌的楼房夹在田垌和树丛间，不那么像集市，倒是有点像一座旧式城堡。“旧城堡”中间竖立一座通信用的铁塔，挑破了一律平顶的楼群，立了一个高点。砖楼的右边角插了两丛“牛角朗”竹子，比砖楼高出一头。接过来是一抹绿化带，应该是从县城下来的公路。几乎与绿化带平行的，是一座大山的轮廓线，大概是石凼那边的麻鹰石一带了。一整条山脉略高出树梢，摊在画的顶部，横着绕过来，算作是这横幅的远景。

　　村路修得笔直，路旁同样是两行笔直的水杉，一笔带过去，划出一道浓重的色带。路那边东北角耸了一座小山，是石灰窑。过来是简头坪，画面上只见一摊的树林子。过来是均安市，露了一列红砖房子。接着是两丛“牛角朗”边的邓氏村。再过来东南方向，是羊栏村，正对着面，也只见到树林子，村舍被密实地遮掩了。羊栏前面有果林，果林前面有几间低矮的瓦房，外耕户在那里搭建了猪舍。猪舍边竖着一座微波发射塔，与均安市的那一座相对。过来是望楼岗村，同样是只见树林，不见瓦屋。再过来南面的羊屋村，同样被一排高耸的“牛角朗”密密麻麻地盖了。“牛角朗”大多种在村子后边，挡西挡北，竹尾袅袅娜娜的，风一吹过，便摇曳出招展风姿，走得近了，听到竹竿碰着竹竿，“格格格”地笑得暴响。杨屋那排密匝匝不透风不透雨的“牛角朗”，颜色重，绿得发黑，是画里最沉的色块，压住了南面的边角。羊屋与望楼岗之间，留有空档，天色见好，可以看到县城西面的那座大人山，山的轮廓像一匹大象或一条鲸鱼低下头，只露出肥厚的脊背。大人山与羊屋那排“牛角朗”一远一近，一淡一浓，阅读者的目光停在这两处要稍久一点。羊屋右边再打开了两个小口子，田垌伸出去半只手半只脚，拉扯着边远的田地和淡下去的一两条村子。这两个口子之间，又有芝灵村把口子堵上了。偏西南的芝灵村前面，有一处树丛和几间砖屋，是条搬迁来的移民村，在田地里像一个小岛。从石灰窑、简头坪、均安市、邓氏，到羊栏、望楼岗，再到羊屋、灵芝，这几条横过来的村子、绿树绿竹，构成横幅的上半部，描了重色，画面便相当饱满和稳稳当当了。

　　眼球落下来一点，中景和近景便是这条田垌。从进村的水杉路计起，至移民村“绿岛”，足有两里长，宽七八百米，面积二百余亩。其间靠南边开挖出四五口鱼塘，水面白汪汪，几块小镜子似的，缀了空白和亮色。再算进去村前两口池塘，画面也十分的亮色了。田垌除去十来亩的鱼塘，再除去从中间流过的，在画面不留意便看不到的那条“海子”（小河沟），剩下来的全是稻田。当然，稻田间也有零星的菜地，除了一块夹杂在村前池塘边，其余的全在村尾西南方向，挂在“绿岛”前面。菜地上的篱笆、芭蕉和木瓜，凸现了田垌的立体感，青菜和薯苗也添了异彩。

　　稻田是平面的，又是单一的。这单一的却成了最丰富的了。为什么呢？因为禾苗才插下去一个半月，这些天不停歇地下雨，禾苗长得飞快，盖了行。一块块长方形的和正方形的稻田连成了一大片，绿油油的，嫩出了水，在田垌里荡漾，溢满了眼球，流成一片绿海。这翠翠的绿颜色把画的下半部全撑开，撑得人心里头美滋滋、乐呵呵的。阅读者慢慢地看这片绿海，慢慢地读这块绿海也罢。其实，百读不厌的是这一块平铺的、单一的与单纯的稻田，是这一田垌的绿禾苗，是这慢慢生长起来的寄托与希冀。这梦幻似的颜色和希望不是被放作远景，而是摆到了最前端，是因为这梦幻不是梦幻，而是现实。而这现实走几步就可以触摸得到它的长条形、布满绒毛的细叶子。

　　这时候，横幅原有的树林、竹林的深色调，不及这禾苗稍浅的颜色悦目了。从阅读者这一面看来，揪紧他的心的，还是这片大面积的绿海，还是这翠翠绿绿的禾苗，在画面上干干净净的，甚至于比那几口鱼塘的白汪汪的水面还要明亮。这翠绿色不像是一笔扫过，而是用什么笔法濡染开来，差不多占去了画面的二分之一。

　　阅读者看得仔细了，他看到了线条似的田埂，短一横、短一竖地把大块的绿细分了，划了数不清的小方块，田垌成了一块拼图。拼图里面的绿颜色也不那么均匀，稍有差别。几抹深，几抹浅，大概是插秧的时间不一，又或者施肥不一，地力不一，长起来便黄一块、绿一块、青一块了。这样似乎又把平衡的绿海打破了，分解了，绿变幻出无常，不会呆板。阅读者在早晨看是一绿，中午看是另一绿，傍晚看是再一绿。晴是一绿，阴是一绿，雨又是一绿。绿得迷迷糊糊的，绿得醉醺醺的。

　　雨不时的下，下了又停，停了再下。雨下得小，绿还能看清几分，大致变作青色。雨若是大了，添了一层灰，青颜色中上了灰，便看得朦胧了。雨歇了，绿变得特别嫩和新鲜，抹了油似的，肥肥润润的。周边的树木和竹林，横移一缕缕的水气与白雾，无端的生了几分灵妙，景色虚幻一层，也深下去了一层。

　　阅读者在楼顶上看的时间长了，走下楼去，问了这石牛村的人，问村子前面的田垌可有个名字没有，石牛村的长者说话了，“叫旧海呢！”

　　２００６年５月５日于石牛村阅海楼

吴迪安（江门）

《江门日报》2006-7-14日 B2版【蓬江文学】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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