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遗产是不可能复制的珍贵财富。近些年来随着经济全球化趋势和现代化进程的加快，我国城市的发展已经进入快速扩张时期，很容易出现无序扩张。随着社会生活的变化，文化遗产很可能首当其冲，受到的威胁越来越大。除了传统的年久失修，更会成为首先被拆除的对象。这种威胁规模庞大，来势凶猛，很难阻挡。所造成的损害或破坏难以治理，甚至无法挽回。政府、知识阶层、民众、开发商的文化遗产价值观有重大分歧，矛盾难以解决，使文化遗产的保护很难进行。如今我国不少历史文化名城（街区、村镇）、古建筑、古遗址和风景名胜区整体风貌已经遭到不同程度的破坏。由于过度开发和不合理利用，许多重要文化遗产消亡。在文化遗存相对丰富的少数民族聚居地区，由于人们生活环境和条件的变化，民族和区域文化特色消失加快。人们看到这些虽然深感痛惜，但也无可奈何。

编者按

　　日前出版的《北京观察》（２００６年第５期）刊发了该刊记者薄茹专访北京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晁华山先生的长篇通讯《维修和保护世界遗产要遵循“少干预”原则》。为加深人们对申遗工作的认识，促进我市开平碉楼申遗工作的顺利进行，本报现将此文转载如下，敬请垂注。

　　记者：目前，中国列入《世界遗产名录》的遗产数目位列世界第三，如果放在国际环境中考察，您觉得这些中国境内的世界遗产有哪些特点﹖

　　晁华山：我国的世界遗产有这样几个特点：首先是文化遗产多。３１处世界遗产中有２３处文化遗产，４处自然与文化双重遗产，这当然是由于我国悠久的历史，遗留下来的文物古迹丰富，但是，我国的自然遗产数目相对较少，到现在只有４处。世界遗产公约实施细则规定自然遗产必须至少符合４条标准中的１条，即显示地球演变、显示生物进化、景观秀丽和生物多样。我国的４处自然遗产中，最早列入的３处都只符合景观秀丽１条标准，这与世界上其他许多自然遗产符合３条或４条标准相比，内涵显得单薄；另外，我国中东部地区人口稠密，开发早，对自然环境的保护不够，所以要想提出可申请的自然遗产有不少困难。

　　其次，我国的世界遗产中没有大的历史文化名城。文化遗产体现人类文明的历史，而人类文明最集中的地方是城市，尤其是大城市，所以许多国家追求把首都的历史区域申请为世界文化遗产。迄今为止，世界上有２０多个国家首都的历史区已被列入世界遗产名录，这些城市面积广大，内涵丰富，在世界上影响深远，如法国巴黎市中心、意大利首都罗马市中心、耶路撒冷旧城、华沙市中心、布拉格市中心、墨西哥城中心、哈瓦那旧城和开罗的伊斯兰区等。我们国家至今连直辖市和省会城市的历史区也没申请过。平遥古城和丽江古城虽然被评为世界遗产，但这两处只是很普通的县城，历史上的影响很小，在全国范围内没有什么影响，知道的人也很少。

　　记者：在保护历史文化名城方面，我们与世界上做得比较好的国家相比，存在哪些不足﹖

　　晁华山：我国自己制订的历史文化名城名单上有许多城市，但重视的是历史上的地位，并不考虑现在有没有能够证明自己地位的遗存。现在我国许多城市的规划，虽然也谈保护古城面貌，但从经济效益方面着眼较多。有的城市新建了不少仿古建筑和街道，还有不少城市热衷于大量重建早已不存在的古建筑。这种重建不符合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倡议制定的《威尼斯宪章》规定的保护文化遗产的原则，我国的《文物保护法》也不提倡这种重建。从我们国家来说，认识人文环境和文化遗产的价值，还需要走很长的路。今天，我们国家正在追求有更多的遗产列入世界遗产名录，所以我们在认识方面应该有更大的提高。

　　记者：近年来，我国为保护世界遗产做了许多工作，但关于如何保存世界遗产存在不同的观点，您觉得世界遗产的维修和保护应遵循哪些原则﹖

　　晁华山：世界遗产的维修和保护最基本的原则就是“少干预”。“世界遗产”这一概念在上世纪六十年代才明确提出，七十年代列入世界遗产公约，文化遗产和自然遗产相互连通，密不可分，它们是全人类的共同财富。这是人类对自然与人文环境的认知发展到现阶段后才形成的。既然称之为“遗产”，它至少包含两层含义：第一层含义，它是前人、而非当代人创造的，我们现在能看到这些遗产，是前人有意或者无意保存下来的，当代人对遗产的创立没有贡献可言。第二层含义，当代人要想让后人能看到这些遗产，要想不承担破坏文化遗产的骂名，就不应该对遗产随意修改删削添补，应该让遗产按原样保存下来传给下一代，这样当代人对遗产的传承就有了贡献。这意味着，遗产的命运和永世传承现在就握在当代人的手中，青年人是未来传承的希望所在。

　　为什么要“少干预”呢﹖因为这些世界遗产保存的是“过去那个时代的信息”，这信息是无穷尽的信息。现在大家认为这些信息最主要有４个方面，这就是设计思想、构成材料、技术手段和环境关联。保护和传承世界遗产，最重要的就是保存这些过去的信息。在这个原则下，不同国家按照各自的传统，可以采用不同的方式和方法，但前提是一定要保存原来的信息。原有的信息不可能再生，如果信息被丢弃了，那就永远消失了，现代人绝不可能制造出原有的信息，任何其他的物品也都不能代替；此外，也不能说现代人已经完全了解了遗产所具有的全部信息，不再需要保存原有的信息，这方面过去已经有过不少教训。如果用现代的高超技术手段重建已经消失的遗产，即使与原有遗产看来完全相似，那也不再有原来的信息。这个现代制品也不能再被称为遗产，那只是现代人的创作，因此很难说现在流行的“整旧如旧”的维修原则，符合“少干预”的原则。

　　对于易损遗产要严格保护，如法国韦泽尔岩洞旧石器时代的壁画。这些壁画距今已有两万年之久，是迄今所知人类最早的非常罕见的真正的艺术品。远古人类的艺术品保存下来极为困难，为了防止洞内温度、湿度和二氧化碳含量的变化，现在每周只允许少数研究人员进入洞内研究。世界遗产保护中还要注意本体与环境并重，避免商业化等等。

　　记者：当前我国的世界遗产管理方面存在哪些问题﹖

　　晁华山：目前，我国还没有保护和管理世界遗产的专门法律，也没有国家级的统一管理机构。在世界遗产管理方面，由于受经济利益驱使，存在重利益、轻保护的现象，如近年发生的武当山殿堂火灾，都江堰附近修筑高坝，明孝陵石碑区迁移，以及泰山新建第二条索道、水洗古建彩画造成损失等等。

　　管理方面的另一种倾向是重申报、轻管理。几年前在武当山火灾发生后，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驻北京代表处的官员曾建议我国暂缓申报新项目，此外，这位官员还指出，出现以上问题，与我国世界遗产专家没能参与高层管理有关。 （作者：薄茹，有删改）

人物简介

　　晁华山，北京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研究专长为世界遗产、中西文化交流和宗教考古。

　　自１９７９年起，在我国新疆考察古代遗址１０余次。１９８２年至今多次到英、法、美、德、日合作考察研究文化遗产。１９９０年以来重点从事世界遗产的研究与教学。１９９２年起主持国家“八五”社会科学重点科研项目《新疆摩尼教石窟寺的考察与研究》，在吐鲁番甄别出数十座古代摩尼教（明教）石窟寺，使世界宗教之一的摩尼教研究取得重大进展。国内外权威专家评审认为，这是２０世纪世界范围内摩尼教遗迹遗物的第三次重要发现，在世界宗教考古学和东西方文化交流史方面有开创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