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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7-7 8:44:55
江门日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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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我才明白,美有时就是死亡和解脱的同义词,它正是通过死亡才将自身无与伦比的美凝固了,我才将自己和它同时解脱了。
我们根本无法圈养任何美,只有和它们默默相处的可能。
多年前的一个下午,妻从泥沟里捡回一只田螺。
在它那足有新生儿拳头大小的锥形硬壳上,布满了绿色的绒毛和白白黄黄的污泥,壳尖上有一处擦痕,像是被什么硬物擦伤。也许是被恶劣的环境吓坏了吧,它的“嘴巴”紧紧地往壳里缩,几乎与壳连成一体。
在我的印象里,从来没有看见过这么大的田螺,我心一动,就对妻说,我们养不起猫猫狗狗,试着养养这只螺怎么样?
妻笑笑,算是答应了。
养在哪?想来想去,我将它轻轻地放进了抽水马桶的水箱里。
它的壳比水箱底部的出水口大许多,不用担心它会被水冲下去。养在那里,不时,还能打开水箱盖探望一下。看着它身上的污泥散落在清水里,绿色的绒毛慢慢地舒展成一小丛水草,我们相视一笑,总算是替一个奔波的生命找到了一个安身之处。
那段时间我们很无聊,与村里人又不怎么搭得上嘴,于是便你争我夺地看螺,为此差点把那水箱盖都摔烂了。
那螺却比我们稳重得多。一开始它只在水箱底慢慢地移动,好像一个排雷兵,小心翼翼地一毫米一毫米地探索,那样子经常惹得我们哈哈大笑。后来,它似乎感觉到这里还挺安全,就沿着水箱中央那根塑料进水管上上下下地爬。水箱底和进水管被它那么一抹,黄色的铁绣竟然被抹成一幅幅抽象画,在水中摇曳了。
十几天下来,它老是在那里画画,看多了竟有点厌。
一天早上,正在看书,妻突然蹑手蹑脚地走到写字台边,一脸神秘与惊喜地将我拉到卫生间。
原来,我们的田螺在水中“开花”了。
它的触须在我眼前向四面八方尽情伸展着,好像一个女子躺在爱人的怀抱里晒太阳般,柔柔的,懒懒的,打着呵欠。明亮的晨光里,它的每一条触须头部都有一个小洞,一些细小的尘末就在它透明的须体里进进出出,仿佛一朵黄菊被清水泡开了漾在水底,一缕缕花香正在一片片花瓣和水间流动着。
我张着嘴,瞪着眼,看傻了。
时间一长,它似乎通人性了。我们大声说话,它也不会将触须慌里慌张地缩回去。它有时干脆就像个爱炫耀的孩子般,半个身子露在水箱外,半个身子挂在水箱里。它最喜欢呆的地方是进水管中部那个黑色伞形控制器。我常见它把自己吸悬在管上,绿绒绒的壳儿似搭非搭地靠在控制器的伞面上,活像幼儿园里的孩子在调皮地荡秋千。
有一次妻动情地说,想不到养田螺这么有趣。
确实,田螺那模样像极一个懂得讨人欢心的孩儿!
就在它会跟我们打招呼后没几天的一个早上,我与往常一样,将水箱底部的黑皮阀提了上来。之前,它大多会随着水位下滑到箱底,这次我也这么想,哪料这回田螺却一骨碌从进水管直接掉到了出水管口,顺势滑进了出水管。待我反应过来用手去捞,它已经被水流卷到我不能触及的地方,只丢下我看着湿漉漉的衣袖,在它曾经寄居了一段时间的水箱边懊恼与悔恨。
原来我们的“呵护”竟使它瘦了那么多,而我们却无知无觉,它那么轻易地就能从出水管滑向我们看不见的深处……这时候我们才恍然大悟,它为我们奉献了那么多美妙的瞬间,我们却未曾给它一点点粮食,甚至根本没想到过它需要粮食。我们其实根本没有养过它,或者说我们根本不懂得如何去养活它,它顶多也只能说是和我们共处过一段时间罢了。
田螺的消失,让我心痛不已,而我,还必须将它捣碎,因为如果不这样,我们家马桶下边的管道就会整个儿被塞住!
它被我用一根铁管捣碎时,我听到了自己的心破裂的声音。那是一种极细极具穿透力的声音,从黑暗深处响起,刹那间就传遍了我身体上的每个细胞每条神经。
那以后,我们再也没有养过任何活物,连花草都不去侍弄了。
多年以后的某个傍晚,我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曾经和我们共处过一段时间的那只田螺。它那惊心动魄的触须只那么一闪,就消失在我的意识深处,但我却总觉得它没有消失,还在我身体内的某处。那时我才明白,美有时就是死亡和解脱的同义词,它正是通过死亡才将自身无与伦比的美凝固了,我才将自己和它同时解脱了。
我们根本无法圈养任何美,只有和它们默默相处的可能。◆ 陶庐(江门) |
《江门日报》2006-7-7日 B2版 【 蓬江文学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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